賴皮狗那一夥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碼頭上重新恢復了那種特有的、帶著煤渣味和汗酸味的喧囂。
剛才那一出「徒手爆瓶、刀釘褲襠」的戲碼,不僅沒把這幫苦哈哈嚇跑,反倒像是給那鍋滷肉飯裡加了一把最猛的辣椒麵。
勁兒大!
帶感!
「陳師傅!剛才那一腳,絕了!」
鐵牛是個直腸子,端著那個大海碗,也不嫌剛才地上髒,一屁股坐在陳大炮腳邊,那眼神,跟看親爹似的。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也就是咱們這片沒部隊,不然高低得給您整麵錦旗!」
周圍的工人們鬨堂大笑。
氣氛熱烈得像是過年。
陳大炮沒接茬。
他隨手在那塊油膩膩的抹布上擦了擦手,彷彿剛才捏碎的不是玻璃,而是一塊豆腐。
「別扯淡。」
陳大炮抄起大鐵勺,在桶沿上敲了敲,發出「噹噹」的脆響。
「飯還要不要了?不要老子收攤了!」
「要要要!我要兩碗!」
「給我來份三勺肉的!今天高興,當過年了!」
隊伍排得更長了。
甚至連隔壁貨場那個看大門的老頭,都把自己的搪瓷茶缸子拿來了,顫顫巍巍地擠在人堆裡。
陳建鋒坐在輪椅上,手忙腳亂地收錢、找零。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一分、兩分、五分……
雖說都是毛票,但耐不住量大啊!
那個鐵皮餅乾盒早就塞不下了,零錢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滑,掉在挎鬥裡,鋪了厚厚一層。
「爹……不夠了!飯不夠了!」
陳建鋒看著見了底的保溫桶,聲音裡帶著點顫音。
既是激動的,也是累的。
這生意,火得有點不講道理。
不到四十分鐘。
兩大桶加起來足有一百多斤的滷肉飯,連個油花都沒剩下。
桶壁上掛著的那點湯汁,都被鐵牛用半個涼饅頭擦得乾乾淨淨,一口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一臉的陶醉。
「沒了沒了!明天趕早!」
陳大炮把大鐵勺往空桶裡一扔,嗓門洪亮。
沒搶到飯的工人,一個個捶胸頓足,那表情比丟了錢還難受。
搶到飯的,蹲在牆角,護食護得像狼,誰要是敢多看一眼他碗裡的肉,那眼神都能殺人。
人群漸漸散去。
日頭偏西,海風裡帶上了一絲涼意。
陳建鋒癱在輪椅上,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他看著懷裡那一堆亂糟糟的鈔票,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一中午,除去成本,淨賺至少三十塊!
三十塊啊!
普通工人,一個月津貼也就這麼多。
但這錢,掙得是真要命。
陳大炮坐在一塊石頭上,從兜裡掏出煙盒。
手有些抖。
不是怕。
是肌肉痙攣。
剛才那一下單手捏爆厚底啤酒瓶,那是透支了指力的。
畢竟四十五歲了,不比當年二十來歲的小夥子。
雖然麵上裝得雲淡風輕,但這會兒一鬆勁,那股子鑽心的酸脹感就順著指尖往胳膊上爬。
「爹,您的手……」
陳建鋒眼尖,看見了父親顫抖的手指,眼圈一紅。
「沒事,老零件了,得磨合。」
陳大炮叼著煙,沒點火,隻是深深吸了一口菸草味,壓了壓肺裡的躁氣。
他看著空蕩蕩的鐵桶,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生意是開啟了。
但問題也來了。
光靠爺倆,一個殘疾,一個半老頭子,既要備貨、做飯、出攤,還得防著賴皮狗那幫雜碎使陰招。
這不是長久之計。
人。
缺人。
而且得是那種能幹活、還要能打架、敢拚命的人!
陳建鋒似乎看出了父親的心思,猶豫了一下,說道:
「爹,要不……咱回大院雇幾個嬸子?一個月給十塊錢,肯定有人搶著來。」
「嬸子?」
陳大炮冷笑一聲,把煙拿下來夾在耳朵上。
「雇一幫娘們兒來幹啥?給那幫流氓當點心?」
「這是碼頭!是狼窩!」
「在這地方掙錢,那就是虎口奪食。找一幫綿羊來,那是害了人家!」
說完。
陳大炮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疲憊似乎瞬間被海風吹散。
他走到摩托車旁,從挎鬥底下翻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大紅紙。
又摸出一支禿了毛的毛筆,和半瓶墨汁。
「爹,您這是要寫啥?」陳建鋒愣住了。
陳大炮沒說話。
他把紅紙鋪在滾燙的摩托車前擋風玻璃上。
飽蘸墨汁。
手腕懸空。
那一刻,他不像個廚子,倒像是個陣前點兵的將軍。
筆走龍蛇!
十六個大字,力透紙背,帶著一股子金戈鐵馬的殺伐氣,躍然紙上。
【陳氏招工,管飽管肉】
【退伍優先,生死與共】
最後。
他又在下麵加了一行龍飛鳳舞的小字,帶著一股子不講理的匪氣:
【不管是海龍幫還是海王八,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守老子的規矩!怕死的別來!】
「啪!」
陳大炮把毛筆往地上一扔,從兜裡掏出一卷膠布,把這張紅紙「呲啦」一聲,貼在了摩托車最顯眼的位置。
紅紙黑字。
觸目驚心。
「爹……這、這哪是招工啊?」
陳建鋒看著那張紙,喉嚨發乾。
「這分明就是……徵兵令!」
……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還沒過半個小時,那輛「長江750」前麵就圍滿了人。
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管飽管肉」這四個字,簡直比那什麼「萬元戶」還有吸引力。
畢竟,隻要幹活就能吃肉,這待遇,縣長都沒這夥食標準!
可是。
當人們看清那後半句話的時候,一個個都縮了脖子。
「退伍優先?還得跟海龍幫對著幹?」
「我的娘嘞,這哪是找夥計,這是找保鏢,找敢死隊啊!」
「這老頭太狂了,剛纔打了賴皮狗,海龍幫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時候誰敢上這條賊船?」
圍觀的人多。
敢上前的,一個都沒有。
誰都怕有命掙錢,沒命花。
幾個躲在暗處、賊眉鼠眼的海龍幫眼線,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了陰惻惻的冷笑。
這老東西,真以為有點蠻力就能在碼頭上立足?
沒人敢給你幹活,累也累死你!
陳大炮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盤著腿坐在車鬥上,閉著眼睛養神,根本不理會周圍人的指指點點。
他在等。
等狼。
不是那種隻會叫喚的土狗。
是那種餓得隻剩下一口氣,被生活逼到了絕路,但隻要給一口肉,就能把命賣給你的——
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