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海風帶著腥味,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陳大炮手裡的那把殺豬刀,在昏黃的燈泡下轉了個刀花,剛要開口喊人去後山「收網」。
突然。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像悶雷一樣從家屬院外的土路盡頭滾了過來。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且整齊的剎車聲,那是解放大卡車特有的氣剎放氣的聲音,「嗤——」地一聲,聽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那是團部的大車回來了。
「正主兒到了,這戲纔好唱。」
院門外,先是傳來一陣雜亂卻輕快的腳步聲。
「紅梅!快出來,我看後勤那邊有野山楂,給你摘了一兜子,酸著呢,給咱兒子開胃!」
「桂花!別睡了,今兒個團長高興,食堂加餐紅燒肉,我給你省了兩塊肥的!」
一群穿著作訓服、滿身臭汗的漢子,手裡或是提著網兜,或是捧著飯盒,臉上掛著那種隻有回到家才會有的憨傻笑容,興沖沖地湧進了院門。
然而。
所有的笑聲,在踏進院子的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了。
死寂。
在那一瞬間降臨。
老張手裡的野山楂,「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紅彤彤的果子滾進了那一灘混著魚丸泥的黑水中。
這哪還是家啊?這分明就是個剛打完仗的陣地!
原本整齊的院子此刻一片狼藉,紅木大門斷成兩截,地上全是踩爛的魚肉、破碎的搪瓷盆,還有那種讓人聞之慾嘔的血腥味。
而他們的婆娘。
那一群平日裡隻會因為幾毛錢菜金跟他們吵架、柔柔弱弱的女人,此刻一個個頭髮散亂,衣衫不整,有的身上還帶著泥點子和血跡。
但她們沒哭。
她們手裡死死攥著陳大炮剛發的「戰鬥津貼」,眼神像剛護完食的母狼,兇狠,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心疼的委屈。
「紅……紅梅?」
老張的聲音都在哆嗦。
他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媳婦劉紅梅。
她那件的確良的花襯衫領口被扯開了一個口子,臉上還有一道不知道是泥還是血的印子。
「誰幹的?」
老張往前跨了一步,那雙平日裡總是笑眯眯、見人就點頭哈腰的眼睛,此刻瞬間紅了,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劉紅梅看見自家男人,剛才麵對陳大炮時那股子狠勁兒瞬間卸了。
「老張……」她嘴一癟,眼淚又要下來,但隨即想起了兜裡的錢,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隻是伸手指了指東廂房:
「沈大彪……帶著刀來的……老黑為了護著我們,腦袋都被開瓢了……」
「轟——」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子,掉進了炸藥桶。
「沈大彪?!我操他祖宗!」
「趁老子不在家,欺負老子婆娘?!」
「這他孃的是抄了咱們的後路啊!」
幾十號血氣方剛的漢子,瞬間炸了。
什麼紀律,什麼條例,在這一刻全被拋到了腦後。
那是他們的老婆!那是他們的家!
那是他們在前線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守著的地方,結果被人偷了家?!
「抄傢夥!」
不知道誰吼了一嗓子。
「哢嚓!」
有的抄起了門邊的鐵鍬,有的順手拎起了牆角的扁擔,甚至有個急眼的戰士,直接拔出了腰間的武裝帶,銅扣頭握在手裡,那是能要把人天靈蓋砸碎的架勢。
「去沈家村!弄死這幫狗日的!」
「走!今晚不把沈大彪那身皮扒了,老子就不穿這身軍裝!」
群情激奮,殺氣沖天。
眼看著這幫紅了眼的漢子就要衝出院門,去乾出一場震驚全島的流血事件。
「站住!」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不是陳大炮。
是一直站在人群最後,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的團長趙剛。
趙剛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東廂房裡還在掛點滴的老黑。
他轉過頭,看向陳大炮。
陳大炮正蹲在台階上抽菸,見趙剛看過來,他既沒告狀,也沒賣慘,隻是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扇被踹斷的大門,淡淡地說了一句:
「趙團長,咱們在前麵守國門,有人在後麵踹咱們的家門。這事兒,你怎麼看?」
這一句話,不輕不重,卻字字誅心。
趙剛的臉頰肌肉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過身,麵對著那群即將暴走的士兵。
「都給老子把傢夥放下!」
趙剛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嚴。
「團長!他們欺人太甚!」老張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手裡緊緊攥著半截磚頭。
「我讓你放下!」趙剛瞪圓了眼睛:
「你們是軍人!拿著鐵鍬去打架?那是地痞流氓才幹的事!那是給這身軍裝抹黑!」
老張咬著牙,「哐當」一聲把磚頭扔在地上,蹲在地上抱頭痛哭:「團長,我窩囊啊!我媳婦被人拿刀指著,我卻隻能在這……」
「誰說讓你窩囊了?」
趙剛冷冷地打斷了他,隨後,他猛地一揮手,指著院門外那輛還沒熄火的卡車,以及卡車上跳下來的那一隊戴著白頭盔、全副武裝的糾察兵。
「這是鬥毆嗎?放屁!」
「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有預謀的、針對軍屬的暴力襲擊事件!」
趙剛的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糾察隊聽令!」
「到!」那一隊糾察兵齊聲怒吼,槍托砸地的聲音整齊劃一。
「全島戒嚴!封鎖所有路口!」
「老張!帶路!」
「目標:後山亂石崗!」
「任務:剿匪!」
這兩個字一出,性質徹底變了。
這不是私仇,這是公法!這是來自國家機器的雷霆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