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後,這群平日裡隻會為了幾毛錢菜錢斤斤計較的女人,竟然在這一片狼藉的院子裡,大聲笑了起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大炮站在那,整個人都有點發懵。
他看著劉紅梅那張還在微微發抖、卻寫滿了驕傲的臉。
看著胖嫂那雖然受了傷、卻挺得筆直的腰桿。
他怎麼也沒想到。
當他陳家最危險、最空虛的時候,守住這道門的,不是什麼高牆鐵網,也不是他手裡的槍。
而是這群平日裡讓他覺得有點煩、有點俗的鄰居大媽。
那一瞬間的錯愕過後,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豪氣,從陳大炮的丹田直衝喉嚨。
「哈哈哈哈!」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陳大炮仰天大笑,笑聲洪亮,震散了院子裡的陰霾。
「好!好樣的!」
他大步走過去,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拇指,對著這群衣衫不整的軍嫂,狠狠地比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你們頭髮長見識短,除了嚼舌根啥也不會。」
「今天,老子把這句話吞回去!」
陳大炮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那是真正的認可,是戰友之間的認可:
「你們有種!有咱們老陳家帶出來的兵的樣!」
「這哪裡是潑婦?這他孃的是娘子軍!是穆桂英!」
「這島上,以後誰敢瞧不起咱們院裡的娘們,老子第一個大耳刮子抽他!」
被陳大炮這麼一誇,劉紅梅那張老臉瞬間紅了。
那種感覺,比剛才潑開水還要上頭。
這可是陳大炮啊!
這可是連團長見了都要敬三分的「活閻王」啊!
能得到他這一句「戰友」般的誇獎,這輩子都能拿出去吹牛逼了!
「大炮叔……我們……我們也就是為了那點工錢……」劉紅梅難得謙虛了一回,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
陳大炮擺擺手,豪氣乾雲:
「不管為了啥!守住了家,那就是功臣!」
「這滿地的魚丸,算我的!工錢,照發!不僅照發,這月每人多發十塊錢獎金!算是這驚嚇費!」
「哇——!」
軍嫂們爆發出一陣歡呼。十塊錢啊!那可是好幾斤豬肉啊!
然而。
歡呼聲還沒落下。
陳大炮的笑容突然收斂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院子中央那灘暗紅色的血跡上。
剛才光顧著高興了,但這血……
如果沈大彪他們是被開水燙跑的,那這地上的血量,明顯不對。
燙傷不流這麼多血。
「這血……是誰的?」
陳大炮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那種剛剛散去的壓迫感,又回來了。
院子裡的歡呼聲瞬間消失。
劉紅梅臉上的紅潤褪去,變得煞白。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顫抖著指向了牆角的那個柴火垛。
「大炮叔……」
劉紅梅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是老黑……」
「那個沈大彪帶人衝進來的時候,老黑本來被關在屋裡。」
「它聽見動靜,撞破了窗戶衝出來的。」
「它……它為了護著魚丸筐,一口咬斷了那個二狗的小腿骨。」
「沈大彪那個畜生……趁著老黑咬人的時候,拿那根實心的棗木棍,照著老黑的後腦勺……狠狠地砸了一下。」
「老黑……老黑當時就倒下了,怎麼叫都沒反應……」
陳大炮的心裡,「咯噔」一下。
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老黑。
那不是一條普通的狗。
那是他從老部隊帶出來的種,是功勳犬的後代。
這大半年在海島上,兒子不在家的時候,是老黑陪著他說話。
他生氣的時候,老黑趴在他腳邊。
他高興的時候,老黑圍著他轉圈。
這是他在這個島上,唯一的「老夥計」。
「老黑!!」
陳大炮扔了手裡的獵槍,幾步衝到了柴火垛前。
他顫抖著手,撥開了那些亂糟糟的乾草。
在那堆柴火下麵。
那條平日裡威風凜凜、一身黑毛油光鋥亮的大狗,此刻正癱軟在爛泥裡。
它的腦袋上,那原本機靈的耳朵耷拉著,後腦勺的位置,黑色的毛髮被鮮血黏成了一綹一綹的,還在往外滲著血。
它的眼睛半睜半閉,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聽見陳大炮的聲音。
老黑那條已經僵硬的尾巴,極其微弱地、幾乎是不可察覺地,在地上輕輕掃了一下。
「嗚……」
它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得像嘆息一樣的嗚咽。
那是它在用最後的力氣,回應它的主人。
陳大炮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硬漢,這一刻,眼眶瞬間紅了。
他顧不上地上的髒,直接跪在了泥水裡。
那雙剛才因為抱孫子而特意洗乾淨的大手,此刻毫不猶豫地按在了老黑那滿是血汙的腦袋上。
入手冰涼。
隻有出的氣,沒進的細。
「傻狗……你個傻狗啊……」
陳大炮的聲音在發抖,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誰讓你出來的?啊?那些破魚丸值幾個錢?值得你拿命去拚嗎?!」
「你他孃的是軍犬的種!你的命金貴著呢!怎麼能折在那幫混混手裡!」
他一邊罵,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摸老黑的胸口。
還有心跳。
雖然微弱,但還有!
「別圍著!散開!都要把空氣擋住了!」
陳大炮猛地回頭,對著那一群還在抹眼淚的軍嫂吼道,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燒熱水!快!」
「把我屋裡床底下那個紅十字的急救箱拿出來!那是部隊專用的!」
「還有!去把那兩塊新尿布拿來!要乾淨的!」
「老黑!你給老子挺住!」
「老子剛有了孫子,還沒來得及讓你看一眼呢!你敢死一個試試?!」
「你要是死了,老子就把沈家村那幫雜碎全埋了給你陪葬!!」
咆哮聲在破敗的小院裡迴蕩。
這一刻,在這個滿地狼藉的黃昏。
這位剛剛喜得貴子的老兵,正跪在泥濘裡,為了他那條不會說話的戰友,準備打響另一場和死神的搶奪戰。
而遠處的海風中,似乎已經隱隱傳來了另一場更大風暴的呼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