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
燈光慘白,混合著消毒水和泥土腥氣的味道。
暴雨終於停了。
窗外的樹葉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跟剛遭了難似的。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陳大炮癱坐在長椅上,兩條大長腿隨意地叉開,那雙原本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也耷拉著眼皮,全是紅血絲。
他手裡捏著那個早就被雨水泡成爛泥的煙盒,手指頭無意識地搓動著那一團濕漉漉的紙漿。
累。
那是真他孃的累。
這種累,不是在老山前線趴三天三夜貓耳洞的那種身體上的透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心神俱疲後的虛脫。
剛才那個敢拿刀逼著醫生救人的「活閻王」,這會兒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變成了一個對著手術室大門傻樂的糟老頭子。
陳建鋒坐在那輛散了架的輪椅上,看著父親滿身泥濘、褲腿上還掛著不知哪蹭來的草葉子,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從小到大,他眼裡的父親就是一座山。
山是不會累的,山是不會彎腰的。
可今天,這座山為了他的媳婦和孩子,在泥地裡打了滾,在閻王殿門口撒了潑。
「爸……」
陳建鋒嗓子眼發堵,剛想說句感謝的話,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給打斷了。
護士長風風火火地從產房裡走了出來,懷裡抱著兩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繈褓,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家屬!都在愣著幹啥?」
「這可是龍鳳胎!誰來接把手?」
護士長瞅了一眼陳建鋒那條打著石膏的腿,又看了看他那雙還在哆嗦的手,直接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大個子。
「當爹的腿腳不好,情緒也不穩,當爺爺的過來!大孫子大孫女,趕緊接著!」
「蹭——!」
陳大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那速度,比當年聽到連隊的緊急集合哨還要快三分。
他兩眼放光,那張布滿胡茬和泥點的臉上,瞬間湧上一種名為「狂喜」卻又夾雜著「手足無措」的複雜表情。
但他剛伸出手,整個人又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了半空中。
陳大炮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大手。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手啊。
掌心裡全是厚厚的老繭,硬得像銼刀;虎口處剛才飆車時被震裂了,血痂混著黑乎乎的機油和泥垢,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纔在泥地裡抓爬的痕跡。
髒。
太髒了。
這雙手殺過敵,殺過豬,修過房,剛才還差點剁了人。
「這……這不行。」
陳大炮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學生,慌亂地把手往身後藏,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這手……太糙,全是煞氣,別把娃那細皮嫩肉給磨壞了。」
護士長被他這副窘迫樣給逗樂了,剛才那個要把醫院拆了的狠勁兒哪去了?
「怕髒就去洗洗!快點,孩子等著呢!」
「哎!哎!馬上!」
陳大炮如蒙大赦,轉身就往走廊盡頭的洗手池沖。
那背影,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狼狽。
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
嘩啦啦的水流衝擊著水槽。
陳大炮抓起洗手檯上那種硬毛刷子,那是平時醫生用來刷洗器械的,毛硬得紮手。
但他完全不在乎。
擠上肥皂,對著自己的手掌、手背、指甲縫,那是死命地刷啊。
「滋啦……滋啦……」
粗硬的刷毛摩擦著麵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皮都被搓紅了,有些地方甚至滲出了血絲,但他就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嘴裡還神神叨叨地念著:
「洗乾淨點……必須洗乾淨點……那是老陳家的苗……不能沾了煞氣……」
足足洗了五分鐘。
直到那雙大手被洗得發白、起皺,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肥皂味,陳大炮才關了水龍頭。
他也沒找毛巾,直接在自己那件早就濕透的海魂衫上用力擦了兩把,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確認沒有泥腥味和血腥味了,這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去奔赴刑場一樣,大步走回了產房門口。
「來!給我!」
陳大炮站在護士麵前,氣沉丹田,紮了個標準的馬步。
護士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個繈褓遞了過去。
那一瞬間。
陳大炮全身的肌肉,「崩」地一下,全部鎖死!
隻見他兩隻胳膊直挺挺地伸了出去,大臂死死夾緊肋骨,小臂僵硬地平舉著,十根手指頭張得大大的,像是要把空氣都給抓住。
那姿勢……
不像是在抱孫子。
活脫脫像是在排雷工兵剛挖出來一顆還冒著煙的未爆地雷,生怕稍微抖一下,這玩意兒就「轟」地一聲炸了。
他那將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軀,此刻竟然在微微發顫。
額頭上剛剛才消下去的汗珠,這會兒又冒了出來,比黃豆粒還大,順著鼻尖往下滴。
「噗嗤——」
旁邊的年輕小護士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就連坐在輪椅上還掛著眼淚的陳建鋒,看著老爹這副如臨大敵的滑稽模樣,也忍不住破涕為笑。
「大爺,您放鬆點!」
護士長也是哭笑不得,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胳膊:
「這是您親孫子,不是炸藥包!不用架機槍似地架著!軟乎點,貼著胸口,誒對,別硬邦邦的!」
「別……別動!」
陳大炮根本聽不進勸,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懷裡那團軟綿綿的小東西,聲音抖得像篩糠:
「你不懂!這玩意兒……這玩意兒太軟了!我怕稍微一使勁,就把他給捏壞了!」
他是真怕啊。
這輩子,他捏過槍桿子,捏過手榴彈,捏過敵人的喉嚨。
哪樣都是硬邦邦的,死沉死沉的。
可懷裡這小東西,輕得像團棉花,軟得像灘水,還透著一股子奶香味。
這讓陳大炮這個糙漢子,覺得自己的力氣完全沒處使,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危險」。
就在這時候。
懷裡的嬰兒似乎是感覺到了這個懷抱的不舒服,皺了皺沒長眉毛的小眉頭,粉嫩的小嘴砸吧了一下。
吐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小泡泡。
然後,那細得跟牙籤似的小胳膊,在繈褓裡輕輕蠕動了一下。
「動了!!」
陳大炮瞳孔地震,渾身汗毛倒豎,那一瞬間的反應速度,比在戰場上躲避冷槍還要快。
他整個人僵成了一塊鐵板,脖子像生鏽的齒輪一樣,「哢哢」地轉向陳建鋒。
「建鋒!快!這……這咋整?!」
「他動了!是不是我捏疼他了?還是哪裡沒弄對?」
「這玩意兒怎麼比手榴彈還難伺候!也沒有個保險銷讓我插回去啊!」
陳大炮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寫滿了「驚恐」二字,冷汗順著下巴滴在了繈褓上。
陳建鋒看著父親這副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笑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父親那僵硬如鐵的小臂。
「爸,沒事。」
「他是活的,當然會動。」
「您把他往懷裡收一收,貼著您的心口,聽著您的心跳,他就不鬧了。」
陳大炮嚥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往回縮了縮。
把那團溫熱的小生命,貼在了自己那寬厚結實的胸膛上。
那裡,一顆強有力的心臟,正在「砰砰、砰砰」地跳動著。
奇蹟發生了。
剛才還在扭動的小傢夥,似乎是感受到了這份如山嶽般沉穩的安全感,慢慢安靜了下來,甚至還愜意地蹭了蹭陳大炮那件粗糙的海魂衫。
那一刻。
陳大炮覺得自己的心,化了。
那種感覺,比喝了三十年的陳釀還要上頭,比拿了二等功勳章還要讓人眼熱。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嘴角咧開,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傻樂:
「嘿,這小東西,還知道找爺爺……真他孃的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