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得像要吃人。
海風裡夾雜著兩股截然不同的味道,在空氣中死命撕扯。
一股是陳家院子裡飄出來的,那是蔥薑水滾過魚茸的鮮香,帶著冰塊鎮過的涼意,鑽進鼻子裡能把人的魂兒都勾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另一股,是從隔壁沈家村曬穀場那邊湧過來的。
那是幾十筐海貨在烈日下暴曬了四個鐘頭後,開始發酵、變質的腥臭,混著蒼蠅振翅的嗡嗡聲,令人作嘔。
沈家村,村支書沈骨梁家門口。
「支書!您倒是拿個主意啊!這日頭再曬下去,咱們連做鹹魚都嫌臭了!」
「我那筐紅斑魚眼珠子都白了!那可是咱們全家半年的嚼頭啊!」
村民們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個眼珠子通紅,像是要把這扇紅漆大門給生吞了。
門開了。
沈骨梁背著手走了出來。他那件平日裡最愛惜的中山裝,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一大片,呈現出一種狼狽的深色。
他看著那一雙雙要吃人的眼睛,還有不遠處那一筐筐正在流著血水的海貨,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張平日裡總是端著的、充滿了「土皇帝」威嚴的老臉,此刻鬆垮得像塊發黴的橘子皮。
「抬上魚。」沈骨梁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口沙子,「跟我走。」
「去哪?」
「陳家。」
這兩個字,沈骨梁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
陳家小院。
門口那棵老榕樹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那張寫著「沈家村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紅紙,在海風裡嘩啦啦作響,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抽在沈骨梁的臉上。
他站在門口,腳尖在那條看不見的界限前停了三秒。
身後,是幾十個垂頭喪氣的沈家漢子,和一百多筐正在散發著惡臭的魚。
沈骨梁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樑,邁步跨進了院門。
他不能慫。他是沈家村的魂,哪怕是求人,也得求出個「體麵」來。
院子裡,劉紅梅正在拿著不鏽鋼勺子刮魚肉,聽到動靜一抬頭,勺子「噹啷」一聲掉在盆邊。
「喲,這不是沈支書嗎?」劉紅梅陰陽怪氣地喲了一聲,「咋的?這是來視察工作,還是來看那張紅紙寫得對不對仗?」
沈骨梁沒理會這個潑婦。
他的目光穿過忙碌的人群,鎖定了院子中央那兩個男人。
陳建鋒坐在輪椅上,腿上攤著帳本,手裡握著鋼筆,頭都沒抬。
陳大炮穿著件海魂衫,手裡拿著塊抹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輛長江750的排氣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大腿。
沒人理他。
沈家村的村支書,在這個院子裡,彷彿成了一團透明的空氣。
這種無視,比直接罵娘還要讓人難受。
沈骨梁咳嗽了一聲,硬著頭皮開了口,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官腔:
「陳老弟,忙著呢?」
陳大炮充耳不聞,對著排氣管哈了一口氣,用抹布狠狠擦了一下。
沈骨梁臉皮抽了抽,自顧自地說道:
「是這麼個事兒。咱們村呢,今天出海收穫不錯。我想著,你們軍屬搞這個加工小組也不容易,咱們都是鄉裡鄉親的,得支援。」
「我做主了,把村裡今兒個打的頭道鮮貨,都給你們送來了。」
「也不多要,就按收購站的掛牌價。這可是咱們村對軍屬的一片心意啊,陳老弟,你可不能駁了老哥哥的麵子。」
這番話,說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保住了麵子,又把爛攤子變成了「人情」,還想按原價賣。
典型的老狐狸。
陳大炮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把那塊沾滿機油的抹布往水桶裡一扔。
啪!
黑色的髒水濺了出來,落在沈骨梁那雙千層底布鞋上。
陳大炮沒說話,隻是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火。
輪椅上的陳建鋒,這時候合上了鋼筆筆帽。
清脆的「哢噠」聲,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支援?」
陳建鋒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度,平靜得可怕,「沈支書,這兩個字太重了,我們陳家廟小,接不住。」
他翻開帳本,手指在上麵點了點。
「前天,我家院子裡來了幾隻死老鼠。」
「昨天,雲想容在我家門口潑髒水,差點逼死我媳婦。」
陳建鋒每念一條,沈骨梁的臉色就白一分。
唸完,陳建鋒合上帳本,看著沈骨梁,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這就是你們沈家村的『支援』?沈支書,這些帳,還沒算清呢。」
沈骨梁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腳還帶著傷的連長,記起仇來比刀子還利。
被一個小輩當眾揭短,沈骨梁有些惱羞成怒。
「陳建鋒!你是個當兵的!怎麼心眼比針鼻兒還小?」
沈骨梁指著門外那些暴曬的魚筐,聲音發顫,開始道德綁架:
「你看看那些魚!那是老百姓的血汗!再不處理就要爛了!」
「浪費糧食是犯罪!你忍心看著鄉親們餓死嗎?你對得起你身上穿過的那身軍裝嗎!」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周圍幾個膽小的軍嫂都縮了縮脖子。
這年頭,這種政治大帽子,能壓死人。
陳大炮劃燃了一根火柴。
嗤——
藍色的火苗躥起,點燃了菸捲。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直接噴在了沈骨梁的臉上。
「咳咳咳……」沈骨梁被嗆得連連後退。
陳大炮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個頭,鐵塔一般的身軀,投下的陰影直接將佝僂的沈骨梁籠罩在內。
「少跟老子扯什麼大義。」
陳大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兵痞的混不吝,還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老子是退伍了,但老子也知道,軍人的槍是保家衛國的,不是給你們這些地頭蛇擦屁股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沈骨梁的鼻子,又指了指門外的魚。
「聽好了,老東西。」
「想讓我收魚,可以。但這不是生意,這是救濟。是老子賞你們一口飯吃。」
「所有的魚,不管你是紅斑、石斑還是大黃魚,進了這個門,統統按雜魚算。」
沈骨梁瞪大了眼睛:「你……你這是明搶!紅斑魚一斤一塊二,雜魚才兩毛!」
陳大炮冷笑一聲,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別急,還沒說完。」
「按雜魚價,再打五折。」
「一毛錢一斤。愛賣不賣,不賣滾蛋。」
全場死寂。
沈家村的漢子們全傻了,劉紅梅更是當場笑出了聲。
這也太狠了!
紅斑魚當雜魚收,還要打五折!這簡直就是把沈家村的臉皮扒下來,扔在地上用腳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