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烤得大地直冒煙。
海島上的濕熱,能把人悶出一身油。
沈家村的曬穀場上,幾十筐剛剛打上來的海鮮,正毫無遮擋地暴曬在陽光下。
蒼蠅嗡嗡地亂飛,一股子淡淡的腥臭味開始瀰漫。 讀小說上,.超讚
「金花嬸,這……這可咋辦啊?」
幾個沈家村的村民圍著刁金花,急得滿頭大汗:「再不賣出去,這魚可就臭了!這可是咱全村人幾天的口糧啊!」
刁金花拄著她那根魚骨柺杖,臉色鐵青,臉上的褶子都在抖。
「慌什麼!沒了他陳屠夫,咱還不吃帶毛豬了?」
刁金花咬著牙,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走!去供銷社!我就不信,王主任敢不收咱的魚!」
一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浩浩蕩蕩地抬著魚筐,直奔供銷社。
然而。
現實卻給了她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供銷社的大門雖然開著,但負責收購的水產櫃檯卻掛著個「暫停收購」的牌子。
王主任站在櫃檯後麵,手裡端著個茶缸子,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
「王主任!收魚啊!這可是頂好的紅斑!」刁金花擠出一臉討好的笑,把一筐魚推了過去。
王主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收。」
「啥?」刁金花愣住了,「以前不都收嗎?咱可是老交情……」
「老嫂子,不是我不給麵子。」
王主任放下茶缸,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甚至還帶著幾分不耐煩:
「上麵剛下的檔案,咱們供銷社現在是『軍民合作試點』單位。這指標啊,都給陳家那個魚丸作坊了。」
「咱現在隻收陳家的成品魚丸,不收零散的鮮魚。這是政策,懂嗎?」
刁金花如遭雷擊。
政策?
什麼狗屁政策!這分明就是陳大炮那個老東西搞的鬼!
「王主任,您通融通融……」刁金花還想再求。
王主任臉色一沉:「通融?你想讓我犯錯誤?走走走!別擋著我做生意!」
大門轟然關閉。
刁金花站在烈日下,看著那一筐筐正在迅速失去光澤的死魚,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路斷了。
徹底斷了。
……
與此同時,陳家小院裡,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讓讓!都讓讓!」
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趙鐵柱那輛墨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威風凜凜地停在了院門口。
車鬥後麵,蓋著厚厚的帆布,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白氣。
「好傢夥!老趙,你這是拉了一車神仙來了?咋還帶冒煙的?」劉紅梅好奇地湊過去。
趙鐵柱從駕駛室跳下來,抹了一把汗,衝著屋裡喊道:「陳叔!您要的冰到了!」
幾個壯小夥跳上車,掀開帆布。
嘶——
周圍的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車鬥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塊半人高的大冰坨子!
在這個連電扇都稀罕的年代,這麼多冰塊,簡直比金子還晃眼!
那種撲麵而來的涼意,瞬間驅散了院子裡的燥熱。
「愣著幹啥?卸車!」
陳大炮背著手走出來,指揮著眾人把冰塊搬進早就騰出來的東廂房。
廂房四周貼了泡沫板,這會兒冰塊一進去,瞬間變成了一個天然的大冰窖。
那些剛剛收購來的鮮魚、大蝦,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冰塊上,一個個鮮亮水靈,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這一幕,被躲在遠處樹林裡的幾個沈家村村民看在眼裡。
一邊是自家正在發臭、流膿血的爛魚。
一邊是人家用冰塊鎮著、還冒著仙氣兒的好貨。
這哪裡是做生意?
這分明是在殺人誅心啊!
……
傍晚,天色還沒全黑,沈家村就已經炸了鍋。
往日裡這個時候,正是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點,可今天,全村幾十口子人,全都圍在了刁金花家的門口。
沒有飯香,隻有沖天的怨氣。
「刁金花!你個老虔婆!你給我出來!」
「當初是誰說跟著你有肉吃的?現在好了!魚都臭了!一分錢沒賣出去!我家娃明天吃什麼?」
「就是!非要去招惹那個陳閻王!現在人家把路都堵死了!」
「賠錢!把我們的魚錢賠給我們!」
曾經鐵板一塊的宗族勢力,在實打實的利益受損麵前,就像是一塊被太陽曬脆了的餅乾,輕輕一碰,就碎了一地。
刁金花躲在屋裡,死死頂著門閂,聽著外麵的叫罵聲,渾身都在發抖。
她身邊的雲想容更是縮在牆角,臉色慘白,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她們做夢也沒想到,陳大炮的反擊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不動刀,不動槍。
僅僅是用錢,用冰,用規矩,就把她們逼到了絕路上。
……
深夜,月亮被烏雲遮住了一半。
陳家小院的後門,傳來幾聲極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
小心翼翼,帶著試探和恐懼。
陳建鋒坐在輪椅上,就在門後的陰影裡。
他手裡握著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著一個蘋果。
刀鋒劃過果皮,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誰?」陳建鋒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門外的人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建鋒哥……我是沈家村的小五……我這兒有一筐大黃魚,都是頂好的……隻要一半……不,隻要三成的價錢……」
「求求你了,建鋒哥,我娘病了,等著錢抓藥……」
門外傳來了幾聲沉悶的哽咽。
如果是以前的陳建鋒,聽到這話,心早就軟了。
軍人保家衛國,不就是為了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嗎?
可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依然隱隱作痛的殘腿,又想起了媳婦差點被潑髒水時的無助,還有老爹那句「狼餵飽了才能咬人」。
陳建鋒手裡的刀一頓,蘋果皮斷了。
他把削好的蘋果塞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口。
脆,甜。
「滾。」
陳建鋒吐出一個字,冷漠得像是一塊冰。
「陳家的規矩,說過就不改。」
「想要活命,讓你們村那個管事的老太婆,自己爬過來求!」
門外的哭聲戛然而止。
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像是逃命一樣消失在黑暗中。
趴在陳建鋒腳邊的老黑狗,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似乎在嘲笑門外那些人的天真。
陳建鋒嚼著蘋果,目光穿過黑暗,望向沈家村的方向。
那裡,一片死寂。
但他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一夜過去,沈家村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