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突然變得有些冷。
林玉蓮手裡的那根實心木搗衣杵,並沒有真的砸下去。
那帶著泥水、散發著一股子河腥味的杵頭,就這麼穩穩噹噹地懸在雲想容鼻尖一寸的地方。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進,也不退。
這種懸而未決的壓迫感,比真的一棒子打下來還要讓人心慌。
雲想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雙總是含著淚的桃花眼驚恐地向上翻著,看著那根隨時可能讓她破相的木棒,連氣兒都不敢喘。
林玉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一刻,那個平日裡說話輕聲細語、見人先低頭的溫婉小媳婦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冽。
那是讀過書、見過世麵,隻有上海弄堂裡那些大家族才能養出來的「大小姐」脾氣——
平時溫良恭儉讓,真要踩了底線,那是能把人凍傷的傲氣。
「哼。」
林玉蓮冷笑了一聲。
她手腕微微一轉,收回了搗衣杵。
動作輕巧優雅,就像是在撣去衣角的一粒灰塵,而不是剛剛拿著兇器在威脅人。
她在木盆邊輕輕磕了磕杵頭上的泥點子,發出「篤篤」兩聲脆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雲想容的心坎上。
「你說,我爸昨晚去了小樹林?」
林玉蓮的聲音不大,沒有撒潑罵街的尖銳,反而字正腔圓,透著一股子審訊犯人的從容。
雲想容見對方收了兵器,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些。
她心裡盤算著,隻要沒動手,這事兒就有迴旋的餘地。
隻要一口咬死,這髒水就算洗不乾淨了,還能給陳家留一身騷!
「大妹子……」
雲想容身子一軟,順勢癱坐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風中那一抹即將飄落的黃葉。
眼淚說來就來,這演技,不去文工團簡直是國家的損失。
「我知道你不信……哪個做兒媳婦的願意信公公幹這種事?可……可這是我的清白啊!」
她捂著胸口,哭得那叫一個悽慘:「我有必要拿自己的名聲撒謊嗎?就是後半夜……月亮剛上樹梢的時候……陳大叔他……」
周圍的軍嫂們,眼神又開始飄忽了。
在這個年代,「清白」這兩個字,重得能壓死人。
一個寡婦拿清白髮誓,這可信度,天然就帶著三分加成。
然而。
林玉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把搗衣杵立在腳邊,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地上的雲想容,就像在看一個小醜。
「後半夜?月亮剛上樹梢?」
林玉蓮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裡滿是玩味。
她突然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種無形的壓力逼得雲想容不得不後仰著身子。
「雲想容,編瞎話之前,你也不看看老天爺答不答應?」
林玉蓮指了指頭頂這會兒才剛散開一點的雲層,目光如炬。
「昨晚海島受冷空氣迴流影響,後半夜起了大霧,伸手不見五指,連海上的燈塔都看不清。」
「你說看見了月亮?」
林玉蓮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怎麼?你是跟鬼約的會?還是你們沈家村的人,眼睛裡都裝了探照燈,能穿透迷霧看見月亮?」
轟!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原本還在動搖的軍嫂,猛地回過神來,一拍大腿。
對啊!
昨晚後半夜那是啥天兒?
那是能把人凍哆嗦的大霧天!別說月亮了,窗戶外麵都白茫茫一片!
雲想容的哭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隻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她眼神慌亂地閃爍了一下,腦子飛快地轉著,連忙改口:
「我……我記錯了!是……是太黑了,沒月亮!對,就是因為太黑了,我心裡怕……」
「太黑了?」
林玉蓮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再次逼近一步。
咄咄逼人,步步為營。
「既然太黑了,伸手不見五指,你怎麼就看清那是陳大炮?你是摸著他的臉認出來的?還是聞著味兒認出來的?」
「我……」雲想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死衚衕。
林玉蓮冷笑一聲,猛地轉過頭,看向正嗑著瓜子看熱鬧的胖嫂和劉紅梅。
「胖嫂,紅梅嫂子,昨晚大家都聽見動靜了吧?」
「咱們院裡那幾聲跟殺豬一樣的慘叫,是在什麼時候?」
胖嫂正聽得入神,下意識地吐掉瓜子皮,脫口而出:
「那還能忘?我看錶了,一點十分!叫得那叫一個慘,我都以為誰家殺豬呢!」
「聽見了嗎?」
林玉蓮指了指自家那扇厚實的黑漆大門。
「昨晚一點多,我家遭了賊。三個人翻牆進來,被我爸堵在屋裡收拾得鬼哭狼嚎。」
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得像兩把手術刀,直接刺進了雲想容的眼底。
「你說那個時候,我爸在小樹林跟你鑽草垛子?」
「難道我爸還會分身術?一邊在家抓賊,一邊去跟你幽會?」
「還是說……」
林玉蓮突然壓低了聲音,那語氣陰森森的,讓人脊背發涼。
「那幾個臉上被紮成篩子、跑到供銷社買紅藥水的賊,其實就是你雲想容安排的?」
「你故意把賊往我家引,好給我爸『助興』?」
邏輯閉環!
這簡直就是鐵一般的邏輯閉環!
時間對不上,地點對不上,天氣也對不上!
周圍人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剛才還是看熱鬧,那現在就是看騙子了。
「哎喲,還真是!昨晚那動靜鬧騰了半宿,老陳家燈一直亮著,哪有功夫去鑽小樹林?」
「這女人嘴裡沒一句實話啊!」
「這也太毒了,張嘴就來啊,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每一句都像是耳光,扇在雲想容的臉上。
雲想容臉色煞白。
她沒想到。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嬌小姐,腦子竟然轉得比帳房先生還要快!
這哪裡是小白兔?
這分明是一隻披著兔皮的小狐狸!
眼看髒水潑不進去,反而濺了自己一身泥,雲想容隻能使出最後一招——
裝死。
「哎喲……我頭好暈……」
她突然捂著腦袋,身子一歪,順勢就要往地上躺,擺出一副隨時要歸西的架勢。
「你們城裡人欺負人……合起夥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不活了……」
這招「撒潑打滾」,要是對付一般要臉麵的人,興許還真能把水攪渾。
畢竟誰也不願意真逼死人。
但林玉蓮今天,就沒打算給她留活路。
她看著地上像條蛆一樣扭動的女人,不僅沒去扶,反而後退了一步,嫌棄地拍了拍裙擺。
「行了,別演了。」
林玉蓮突然提高了音量,聲音冷得像是帶著冰碴子,穿透了早晨喧鬧的空氣。
「雲想容,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毀了我公公的名聲,讓他背上流氓罪,被抓進去吃槍子,你們沈家村就能重新霸占那片海灘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
林玉蓮不再看雲想容,而是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軍嫂的臉。
尤其是劉紅梅。
「各位嫂子,你們心裡要有數。」
「這年頭,流氓罪是什麼下場,不用我說吧?」
「一旦這個屎盆子扣實了,我爸就得進去蹲大牢,甚至掉腦袋。」
林玉蓮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我爸要是倒了,這魚丸作坊還開不開?」
「供銷社王主任要的貨,誰來做?」
「咱們剛剛簽好的那些工分條子,找誰兌錢去?」
嗡——
這一連串的反問,就好比往滾燙的油鍋裡,猛地倒進了一瓢冷水。
原本還在看戲、甚至心裡隱隱有點嫉妒林玉蓮的劉紅梅,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手裡的瓜子「嘩啦」一聲撒了一地。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撥動著算盤珠子:
陳大炮完了 = 魚丸生意黃了。
生意黃了 = 一個月二十塊錢沒了。
錢沒了 = 全家喝西北風 = 兒子沒肉吃!
這哪是潑陳大炮的髒水啊?
這分明是在砸她劉紅梅的飯碗!
這是在動她兒子的肉錢!
這是在刨她老劉家的祖墳啊!
一股無名業火,瞬間從劉紅梅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她眼珠子都紅了。
什麼階級感情,什麼同情弱者,在「二十塊錢」麵前,統統都是狗屁!
「我去你媽的!」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一聲雷。
劉紅梅瞬間暴起,那一刻,她彷彿被護食的母老虎附體。
她一把扔掉手裡那個還在滴水的搪瓷臉盆,「噹啷」一聲脆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隻見她邁著粗壯的大腿,三步並作兩步,帶著一股子同歸於盡的氣勢,直接衝到了雲想容麵前。
「小騷蹄子!老孃撕了你!」
劉紅梅一把揪住雲想容那亂糟糟的頭髮,就像抓小雞一樣,猛地往上一提。
雲想容還沒反應過來,甚至那句「哎喲」還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啪!」
一個結結實實的大耳刮子,就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
這一巴掌,劉紅梅可是用足了做魚丸摔肉泥的力氣,清脆,響亮,聽著都疼!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個爛心爛肺的玩意兒!」
「你想害死我們全院是不?」
「還小樹林!我讓你小樹林!我讓你月亮上樹梢!」
「啪!啪!」
又是兩巴掌,左右開弓。
雲想容被打懵了,那張原本還要幾分姿色的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都滲出了血絲。
「救命……殺人啦……」
她尖叫著想要掙紮。
可這時候,旁邊的胖嫂和桂花嫂也反應過來了。
她們不需要講邏輯。
她們隻知道一個最樸素的道理:誰動她們的錢,誰就是階級敵人!
「我也打死你個不要臉的!」
「害得我們沒錢賺,我跟你拚了!」
幾位平日裡幹活最利索、力氣最大的軍嫂,一擁而上。
扯頭髮的扯頭髮,掐軟肉的掐軟肉。
水井旁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那場麵,簡直比唱大戲還熱鬧。
雲想容那點用來勾引男人的「柔弱」,在這群為了生計紅了眼的彪悍軍嫂麵前,簡直就像是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她甚至連裝暈的機會都沒有,被幾雙大手按在泥地裡摩擦。
身上的舊衣裳被撕破了半個袖子,露出白花花的胳膊,卻再也沒人覺得她可憐。
隻剩下狼狽。
像條被人痛打的落水狗。
林玉蓮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沒有動手,甚至連裙角都沒有沾上一滴泥點子。
她隻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直到雲想容哭爹喊娘地掙脫了眾人的包圍,捂著被扯亂的衣裳,連鞋都跑掉了一隻,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家屬院的大門。
那背影,倉皇如喪家之犬。
大院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劉紅梅幾個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她們打完收工,稍微冷靜了一些,有些尷尬又有些討好地看向林玉蓮。
畢竟,剛才她們還想著看林玉蓮的笑話呢。
林玉蓮沒有去拆穿她們的小心思。
她彎下腰,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臉盆,輕輕拍了拍上麵的灰,遞到了劉紅梅手裡。
然後,她重新坐回那個小馬紮上,拿起那件還沒洗完的軍裝,語氣淡淡的,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嫂子們辛苦了。」
「今晚加班做魚丸,這會兒耽誤的功夫,工錢照算。」
劉紅梅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腰桿子也挺直了。
「哎!得嘞!玉蓮妹子你就瞧好吧!」
「以後誰敢再來嚼舌根,我劉紅梅第一個撕爛她的嘴!」
陽光透過大榕樹的葉子灑下來,斑駁地落在林玉蓮的身上。
她低著頭搓衣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一仗,贏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