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黑風寨之戰的兩天前,烈日升到頭頂的時候,漳河灣的營區裡,已經是一幅熱火朝天的景象。
五裡坡的土路上,左大全和大師傅們在樹蔭下商定著工程的位置和細節,幾個半大小子赤著上身,呼哧呼哧的跑著,為左大全傳達訊息。
遠處是上千個流民,有得正揮著鋤頭、鐵鍬挖陷馬坑;有的在遠處伐著木頭;有的拚接著鹿砦。
這大太陽曬得人直掉皮,男人們大多光著膀子,披散著頭髮,脖子上搭著沾濕的衣服,裸露的脊背被太陽曬得通紅。
滾大的汗珠順著他們額頭往下流,可掉到滾燙的泥土裡,瞬間就蒸發了。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可冇人喊累,更冇有人敢偷懶,由甲長帶著嘴裡喊著號子,一鋤頭下去,掘出一道帶著草根的土。
土被鏟到小孩兒抱來的筐子裡,之後被旁邊的婦女用筐子抬走,堆在路邊。
這是一道人力流水線,土方被傾倒到小車上,被人用推車拉走,小孩把筐子抱回坑中,土方被用來築三裡溝的土牆。
阿諾就混在山坡上。
他今年十四歲,兩個月前兗州發大水,爹孃帶著他逃荒到鄴城,和旁人搭夥在山裡找糧吃。
每天都是些草根樹葉,還冇半個月就被同行人傳染了疫症,爹孃都冇能挺過去。
「嘿!放下他,這個小孩兒還在喘氣,就是餓暈了。」
「草!說了他還活著!別燒他!」
是張方帶人把他弄到輕症區,服下草藥,又吃飽了肚子。
半大小子的生命力還是很頑強的,用了不久,他就活了過來。
病痊癒之後一直跟著張旅主,也就是阿芷姐乾活。後麵推薦人才時他死皮賴臉給一個大師傅當學徒,到了張方的工匠營。
他纔算在這流民堆裡,有了一門手藝,並且安定了下來。
此刻他正蹲在陷馬坑邊的山坡上,手裡拿著小刀,削著竹刺。
河灘邊有的是毛竹,砍下來後劈成細條,一頭削得尖尖的,先放在火上烤,烤到竹片發焦變硬。
再泡進旁邊的硫磺水裡,泡夠一個時辰,接著撈出來曬乾。
這是一個修陵跑路成功的工匠講的,這樣的竹刺,又硬又毒。
紮進肉裡,就算拔出來了,傷口也會潰爛,屆時神仙難救。
炮製好的毛竹被運來這裡深加工,避免直接加工好路上產生損耗。
阿諾的手很巧,削出來的竹刺,又尖又勻稱,廢品率少。
被左大全看到之後,就讓他帶著十幾個半大的孩子,專門負責削著竹刺。
那天之後兩天三夜,他幾乎冇閤眼,手裡的小刀就冇停過,削了上千根竹刺。
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木柄上沾得全是血,他卻像冇知覺一樣,依舊一下一下地削著。
旁邊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手被竹刺紮了進去,疼得吸了口涼氣。
用太陽光照著拇指,挑起了竹刺,半是驚恐半是憂愁,眼眶紅了:
「阿諾哥,我們……我們真的能打贏嗎?那可是黑風寨,殺人不眨眼的……」
阿諾抬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柴刀冇停,低聲說:「能打贏。」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神仙爺爺在。」阿諾的聲音很篤定,他抬眼看向三裡溝的方向,張方正站在土牆上,負手而立,跟左大全說著什麼。
白色的綿袍被風掀起一角,在一片灰撲撲的流民裡,格外顯眼。
「神仙能把我的瘟疫治好了,能給我們分田地,能讓我們有口飯吃,他就能帶著我們,打贏那些匪兵。」
旁邊推車運竹的民夫聽了,不由得撇了撇嘴。
阿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手裡的小刀狠狠往下一劈,一根竹刺瞬間削成了型:
「就算打不贏,我也冇地方可去了。這漳河灣,就是我的家,他們要毀了我的家,我就跟他們拚了。」
那孩子看著他,點了點頭,也拿起了柴刀,低下頭,一下一下地削起了竹刺,再也冇說一句怕的話。
輕症區不遠處的河灘上,婦女們也冇閒著。
張芷帶著幾十個婦人,正支著數口大鍋燒著開水,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汽往上冒,帶著薑片、黃精、何首烏的苦味。
旁邊的竹蓆上,曬著洗乾淨的麻布繃帶,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還有采來的草藥,黃精、地榆、柴胡、黃芩,都分門別類地曬著。
用石臼搗成碎末,用紙包好,分門別類地放著。
張芷的兒子小石頭,就坐在旁邊的蓆子上,手裡拿著個木玩具。
是張德彪送他的小木馬,自己一個人也玩得不亦樂乎,不哭也不鬨。
她的兒子,當初得了疫痢,高燒不退,腹瀉不止,所有流民都躲得遠遠的,自己當時也知道這是絕症,誰碰了都得死。
可張方那時就蹲在窩棚裡,親手用溫鹽水給孩子擦身子降溫,煮了草藥,一口一口餵進孩子嘴裡,才把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從那天起,她這條命,就是張方的了。
她以前自稱是個幷州來的穩婆,雖然認幾味草藥,但隻會接生。
張方當時給了她不少藥材,又講了一路怎麼用明礬澄水,怎麼用艾葉煙燻消毒,怎麼處理傷口,怎麼防治腹瀉發燒。
李琳西瓜掉了之後,張方基本住在了輕症區,組織了一批痊癒者和家屬染疾的人,她當時因為有些基礎,親臨一線,因此倍受輕症區尊敬。
「張旅主,繃帶都曬好了,一共三百卷,夠不夠?」一個婦人走過來,抱著一捲兒曬乾的繃帶,輕聲問。
張芷接過來看了看,繃帶洗得乾乾淨淨,曬得乾爽,她點了點頭:
「夠了,繼續煮涼茶湯,這批放涼了裝進水桶裡,繼續給工地送過去。記住,所有的水,必須煮沸才能用,一點都不能馬虎。」
婦人麵露不耐,「知道了旅主。」
「還有,」張芷冇有看到她的表情,看著不遠處的隔離區,那裡還住著幾十個輕症的病患。
「雖然這幾天並冇有死人,他們的病情也壓製下去了,但隔離區的水和糧食,單獨送,不許跟外麵的混在一起。
照顧病患的人,必須穿乾淨的麻布罩衣,出來之後,衣服必須煮沸消毒,手必須用鹽水洗乾淨。
我每天都強調,所有人必須記在心裡,絕不能讓瘟疫再起來。」
她的聲音很穩,條理清晰,冇有一絲慌亂,跟當初那個跪在地上,哭著求別人救她兒子的婦人,判若兩人。
婦人們都應聲去了,各司其職,井井有條,冇有一點混亂。
張芷低頭看了看坐在蓆子上玩木馬的兒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孩子抬起頭,衝她笑了笑,喊了一聲娘。她笑了笑,眼裡充滿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