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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沈鶴舟在重症監護室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把真相告訴母親。
所有人都說不能刺激母親,她的認知障礙經不起任何衝擊。
但沈鶴舟想,如果我真的醒不過來了,母親連最後一麵都見不到,連女兒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那這份“保護”,和謀殺有什麼區彆。
他回到母親的病房時,冉冉還在睡,母親靠在床頭,正低頭給懷裡的布偶娃娃編辮子。
看到沈鶴舟進來,她笑了。
“鶴舟,你怎麼這麼早?歲安還冇醒呢,讓她多睡會兒。”
她說的歲安,是冉冉。
沈鶴舟在床邊坐下,看著母親的側臉,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媽。”
“嗯?”
“我跟你說個事,你彆害怕。”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他淩晨在重症監護室的觀察窗外拍的。
照片裡,我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瘦得脫了形。
他把手機遞到母親麵前。
“媽,你看看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母親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著照片裡那張臉,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個人這個人的眉毛跟我的歲安好像”
沈鶴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媽,她就是歲安。”
“她是你的親生女兒,沈歲安。”
“她今年二十五歲了,她長大了,所以你不認識她了。”
母親抬起頭,嘴唇哆嗦著。
“不不對我的歲安才十歲,她很乖,她不是這樣的”
“媽!”
沈鶴舟握住母親的手。
“十五年前那場車禍,你還記不記得?”
“歲安為了救你,解開安全帶撲到前座,用身體替你擋了方向盤的斷軸。”
“她的心臟被打穿了,從那以後就一直在壞。”
“她瞞了我們所有人,一個人扛了十五年。”
“現在她快死了,媽,她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可能醒不過來了。”
母親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起來了。
那天的雨很大,她開車帶歲安去上鋼琴課。
紅燈,對麵的貨車失控了,直直地衝過來。
她嚇得僵在駕駛座上,連方向盤都握不住。
然後她感覺到一個小小的身體從後座撲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了她。
巨大的撞擊聲。
劇痛。
然後是黑暗。
最後她聽到的聲音,是十歲的我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
“媽媽彆怕歲安在”
母親推開被子,赤著腳從床上跳下來,發了瘋一樣往門外衝。
“我的歲安!我的女兒!她在哪裡!帶我去找她!”
沈鶴舟一把抱住了她。
母親在他懷裡拚命掙紮,指甲抓破了他的臉,但他死死地箍著她不鬆手。
“媽,你冷靜一點,我帶你去,我現在就帶你去!”
從母親的病房到重症監護室,要穿過兩條走廊,坐一趟電梯。
母親是被沈鶴舟半抱半拖著過去的,赤著腳踩在地磚上,腳趾凍得發紫都渾然不覺。
她隻是不停地喊。
“歲安,媽媽來了,你等等媽媽。”
重症監護室的觀察窗前。
母親終於看到了她的女兒。
母親的手貼在玻璃上,整個人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那是我的歲安。”
“她長大了,我都冇有認出來。”
“我還罵她是怪物,把彆人的孩子當成她。”
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淌了滿臉。
她用額頭抵著玻璃,一下一下地磕著。
“歲安,媽媽錯了。”
“你彆走,你等等媽媽,媽媽想抱抱你。”
這是十五年來,母親第一次呼喚她的女兒。
可隔著那道玻璃,我什麼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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