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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舟趕到醫院的時候,是淩晨四點。
重症監護室的門緊閉著,門上的紅燈亮著。
透過觀察窗,他看到了病床上的我。
我瘦得臉頰凹陷,身上插滿了管子。
呼吸機的麵罩扣在我的口鼻上,機器替我一呼一吸。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我的右手被紗布纏著。
護士長告訴他,送來的時候我的手心被割得翻開了肉,手指蜷著掰不開。
最後是手術室的護士花了很大力氣,才從她掌心裡取出了幾截斷裂的鐵片。
“是個髮卡。”
“很舊了,但她攥得死死的。”
他想起那天在醫院走廊裡,他從我手裡奪過的那枚髮卡。
他踩碎了它,用皮鞋底碾進了地磚縫裡。
而我趴在地上,用流著血的手指,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摳了出來。
他當時覺得我可笑。
“沈先生。”
主治醫生拿著一遝病曆走過來。
“我需要跟你說明你妹妹的病情。”
“她的心臟存在嚴重的損傷,不是先天的,是外力造成的。”
“從損傷的程度和癒合痕跡來看,受傷時間大約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對,她的心臟前壁有一處貫穿傷痕跡,當時應該經曆過非常嚴重的胸腔創傷。”
“這個傷導致她的心肌大麵積壞死,之後逐漸發展成擴張型心肌病。”
“說白了,她的心臟從十五年前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壞死,能撐到今天,已經是奇蹟了。”
十五年前,那場車禍。
他當時十四歲,冇有在車上。
事後母親告訴他,是我在後座冇繫好安全帶,車禍時被甩了出去,受了點輕傷。
而母親自己因為撞擊導致腦部受損,從此認知出現了偏差。
他一直以為,那場車禍裡受傷最重的是母親。
而我隻是受了點皮外傷,後來的體弱多病都是我想博得目光。
可現在醫生告訴他,十五年前,我的胸腔被貫穿了。
“醫生,她胸腔的貫穿傷是怎麼造成的?”
他的嘴唇在發抖。
“從傷痕的位置和角度判斷,她當時應該是用身體擋在了某個人的前麵。”
醫生翻了翻病曆。
“撞擊物從她的正麵進入,說明她是主動迎上去的。”
“如果她冇有擋這一下,坐在她前麵的人,大概率會當場死亡。”
坐在我前麵的人。
駕駛座。
是母親。
沈鶴舟的膝蓋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十歲的我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撲到前座,用自己的身體替母親擋下了撞擊。
我救了母親的命。
然後我瞞了所有人十五年,獨自吃藥,獨自扛著,獨自等死。
而他做了什麼?
他罵我裝病,罵她我苦肉計。
他把我趕出家門,把診斷書扔進垃圾桶,把髮卡踩碎。
他在我打來求救電話的時候,說“你要是想死那就去死吧”。
然後掛斷電話,帶著一個跟我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女孩,去坐了摩天輪。
沈鶴舟坐在重症監護室外的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的身體在發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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