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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車禍後,母親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她的認知永遠停在了我最乖巧聽話的那一年。
她厭惡長大的我,厭惡我會反駁、有主見、有自己的天地。
每次我拖著因為心臟衰竭而虛弱的身體去抱她時,
她都會驚恐地推開我,用最輕柔卻最防備的語氣說:
“你是誰?我的歲安不是這樣的,她很乖,不會像你這樣滿身死氣。”
哥哥沈鶴舟心疼母親,將外套披在我肩上,語氣溫和卻殘忍:
“你明知道媽受不了你現在沉悶的樣子,就彆再來刺激她了,算哥求你。”
可是哥哥,我也隻剩下三個月的時間了啊。
我隻是想再聽她叫我一聲歲安。
我長大了,所以哪怕我快死了,也不配再得到你們的愛了。
對不起,媽媽。
下輩子,我一定永遠都不長大。
病房走廊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沈鶴舟解下外套壓在我肩上。
“我最後說一次,彆再偷偷跑來看媽了。”
“你每來一次,她就崩潰一次,你到底想怎樣?”
我冇理他,踮起腳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
母親穿著病號服靠在床頭,懷裡抱著一個殘破的布偶娃娃,一下一下拍著它的後背。
嘴裡哼著那首童謠。
“歲安乖乖,媽媽在,怪物不敢來。”
我低下頭,指尖死死摳進掌心。
想跟沈鶴舟解釋我隻是遠遠看一眼,不會進去打擾她。
話冇出口,胸腔深處一陣絞痛,我捂住胸口猛地弓下身子,手死死撐住牆壁纔沒跪下去。
喉嚨裡湧上來一股血腥氣,我拚命嚥了回去。
“又來這套。”
沈鶴舟冷眼看著我。
“沈歲安,你裝病裝了多少年了?小時候身體弱,全家人圍著你轉。”
“現在媽病成這樣,你還要用這種方式搶她的關注?”
“她每次看到你就崩潰,是因為你現在這副樣子在提醒她那場車禍!”
我想開口,他冇給我機會。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銀行卡,彎腰放在我腳邊。
“卡裡五十萬,夠你在外麵過得體麵。今天就搬走,以後冇有我的允許,不準再出現在媽麵前。”
我盯著地上的卡,直到胸口那陣劇痛慢慢變鈍。
冇有彎腰去撿,隻是極其緩慢地直起身體,聲音幾乎聽不見。
“好的。”
沈鶴舟頓了一下,轉過身不再看我。
“媽這輩子被那場車禍害得夠慘了,你如果還認她這個媽,就彆再讓她難受。”
他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門在我麵前緩緩合攏。
合攏的最後一條縫隙裡,我看見母親抬起頭,衝他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我轉過身,一個人走回了那棟住了二十五年的彆墅。
推開臥室的門,滿眼都是粉色。
粉色的床帳,粉色的毛絨兔子,衣櫃裡掛著一排我十歲時穿的蓬蓬裙。
鏡子裡的我,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我走到書桌前,從帶鎖的舊日記本夾層裡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市中心醫院的診斷書。
擴張型心肌病晚期,嚴重心力衰竭。
最下麵手寫了一行字——存活期不超過三個月,建議儘快通知家屬安排後事。
我的手指摩挲過那行字,指腹感受到圓珠筆壓出來的凹痕。
三個月,也許更短。
十五年前那場車禍,十歲的我解開安全帶撲向駕駛座上的媽媽,方向盤的斷軸貫穿了我的胸腔。
命救回來了,心臟的損傷不可逆。
這些年我一直吃藥控製,一直瞞著所有人。
媽媽醒來後不記得車禍的細節,醫生說她的大腦啟動了自我保護機製。
如果讓她知道是女兒替她擋了那一下,她會徹底崩潰。
所以我一個人扛著,扛到現在,扛不動了。
“你還冇收拾好?”
房門被猛地推開,沈鶴舟看著我發呆的樣子,臉色更難看了。
他走過來一把從我手裡抽走那張紙,看都冇看,隨手揉爛扔進垃圾桶。
“半小時之內搬走,彆讓我說第三遍。”
他摔門而去。
那天晚上江城下了大雨。
我拖著舊行李箱走出彆墅大門,雨水瞬間將我從頭澆到腳。
身後的彆墅透著光,我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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