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兩刻,歲辭點燈起床,在鏡前休整一番,提著書篋往前廳而去。
陳琅已坐在桌前用早食,歲辭也坐下來,桌上兩碟醬菜,兩個梅花包,兩碗米粥而已。
食畢,陳琅淨了口,眼神落在書篋之上:“書篋裡是什麼?”
“是我慣用的筆墨硯。
”歲辭也淨口。
陳琅不語。
歲辭問:“不能帶嗎?”
“……隨你。
”
陳琅起身往外走,歲辭忙跟上,上了馬車後,陳琅閉目養神,時不時聽見歲辭擺弄書篋上的鎖,他皺了下眉,睜眼見她思緒不定的模樣,終是緩和了聲音道:“為冇發生的事情憂慮,可謂庸人自擾。
”
歲辭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攥緊衣角的手稍稍鬆開,點頭道:“……是。
”
又在心中默背書文,好一會兒才靜下心來。
“今日我早些下衙來接你回家。
”
歲辭這才笑了,用力點頭。
送陳琅到宮門外,馬車將歲辭送到禦史台後便離開了。
歲辭提著書篋,深吸一口氣,低頭往禦史台內走。
門口的通引官見一人走近了,疑惑抬頭看去。
尋常這個時候,台裡的大人們都還冇到,估摸著再過兩刻鐘,人纔會陸陸續續地來,卻不知此刻來的是誰。
待看清了臉,他認出是前兩日來過禦史台的小郎君,他記起昨日主薄叮囑過,今日會有新人到任,想必便是他了。
“可是陳官人?”通引官喬生笑迎上前。
“正是,周大人讓我今日赴任,不知是否……”歲辭溫聲道。
“是是是,陳官人有請。
”喬生昨日似乎聽誰說,今日到任的人是哪位朝廷大員的親眷,對他來說又是個得罪不起的主,此時便拿出**分的恭維來。
歲辭與他禮讓一番,喬生終是後她半步,引著她往裡去了。
晨間禦史台內霧汽瀰漫,柏香氤氳,沁人心肺。
歲辭深吸一口氣,頭腦清醒許多。
“官人來得真早,台裡的各位大人多是卯正二刻纔會到。
”喬生道,“官人可用過早食了?台裡的早食要過會兒纔會送過來。
”
“多謝,我已吃過了。
”
“官人吃得這樣早,可是家住得遠,是在城南住?”
“我住城東。
”歲辭禮貌迴應。
喬生將歲辭引到一處直舍,離去前道:“此處是錢主薄官廨,官人稍坐,我給您送壺熱茶來。
”
歲辭剛想說不必,隻見他人一轉身,很快去了。
不多時送來熱茶,數枚酥餅,歲辭連說不吃,他還是放下走了。
歲辭端正坐著,喝了杯茶水,冇過多久,門外便響起腳步聲,她忙起身,見一個身著青袍,戴著展腳襆頭的官員蹬著烏皮靴步入官廨。
喬生跟在他身後進來,笑道:“主薄,這位是陳官人。
陳官人,這是錢主薄。
”
歲辭作揖問好,錢錄微笑擺擺手:“無需多禮,官人請坐。
”
歲辭便坐下,錢錄問道:“陳官人可吃過了?”
歲辭點頭,錢錄便說:“那倒省些時間。
”
“中丞大人昨日與我說會來一位新人,不想官人如此年輕。
”錢錄坐下,邊收整桌麵邊道,“官人可清楚禦史台內各院職責所在?”
歲辭點頭,禦史台下設三院,台院,殿院,察院。
台院審理管家親自交辦的大案,複覈都中刑部大理寺案件卷宗,各地方的大案也由台院監督複覈。
殿院糾察朝會祭祀等有關禮儀之事。
察院監察六部,可彈劾百官,上至宰相,下至末流小官,無所不察,亦可諫朝政得失。
“中丞大人交待過,讓官人入台院,受副台長侍禦史大人管轄,官職便擬檢法官一職,算是虛職,實職聽由侍禦史安排。
”
“一切聽兩位大人安排。
”歲辭謙道。
錢錄笑問:“官人年歲幾何?”
“過兩天便十七歲了。
”歲辭謊報年齡。
“後生可畏!”錢錄訝然道,“那官人以後便是我們台裡年齡最小的了。
”
“晚生資曆淺,往後還請大人多多包涵。
”
“小官人便放心吧,往後你有什麼事儘可以來問我。
”
後又聊了幾句,禦史台其他人陸陸續續到了。
錢錄領著歲辭往台院的官廨去,穿過月洞門,迎麵一彎花架,纏繞著紫藤,花苞垂落,隨風而動。
花架邊便是台院官廨的門,剛刷了漆,鮮紅鮮紅,歲辭跟著錢錄進去,裡頭坐著的眾人抬頭看過來。
“諸位好,晚生陳歲辭今日赴任,請多關照。
”歲辭挺胸抬頭,儘量讓自己顯得老道一些,實則內心緊張不已。
被一雙雙眼睛盯著,歲辭笑得有些僵,她保持微笑,迎著每一個人的目光看過去,卻冇得到任何迴應。
錢錄清咳兩聲道:“陳官人先在此處稍等,鄒大人應當快回來了。
”
歲辭點頭,在桌前坐下,房間中很安靜,偶有人說上一兩句話,其餘時候靜可聞針。
歲辭如芒在背,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鬆懈,日頭升上來,光影投來,內舍牆上斑斑駁駁,此時侍禦史鄒朝之終於回到官廨。
“老孫,你過來一下。
”鄒朝之身著青袍,蓄著長髯,揹著手道。
歲辭起身,忙上前問候:“鄒大人。
”
鄒朝之這才注意到內舍裡多了一人,愣神過後,他似笑非笑道:“是陳郎君罷?”
歲辭應是,鄒朝之撫須道:“果然年輕啊,不錯不錯……那張公案以後給你辦公用,今日……便先熟悉熟悉,老曹,你把院裡過往的文卷拿給他看看。
”
他又轉回頭看她:“有什麼不懂的問他們便是,他們都是院裡的老人了,千萬不要拘謹,等我忙完了,再同你說話。
”
鄒朝之笑了下,和另一人出去了。
歲辭捏緊了手心,轉過身往鄒朝之方纔指的方向看去,這內舍有五張公案,三張坐了人,一張空著放在角落,還有一張放著書篋的,是她的桌子。
她往東邊的桌子走去,停在那名官吏身邊,溫聲道:“曹大人,請問我去何處取鄒大人所說的文卷呢?”
曹宗仁一張國字臉,目光看過來,冷冷淡淡,隻聽他說:“不敢當,我乃區區不入流的胥吏,當不起陳大人一聲大人。
”
歲辭立在原地,瞬時漲紅了臉,一時不知如何迴應。
曹宗仁不看她,指了指靠牆的一個木架子,便不再說話。
“多謝。
”歲辭攥緊的手又鬆開,儘量讓自己聲音平穩。
歲辭走到木架邊,翻看起架子上的卷宗,上麵有些灰,她輕輕拂去,不想灰塵飄進眼睛,抬手揉了揉,又咳了幾聲。
“這抽文卷是積年的了,看這些更好。
”一道溫和的嗓音包裹而來,歲辭眯著眼轉頭看去,一位青袍青年站在自己身後極近的地方,麵容端正俊秀,他抬手抽了一封文卷出來,看著她微微一笑。
歲辭下意識往後退一步,接過他手中的文卷,說了聲謝謝。
“不必謝,往後就是同僚了,我是許伯衡,字彥卿,叫我彥卿便好。
”許伯衡麵色平和,聲音又和緩,歲辭方纔忐忑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許兄應當比我年長幾歲,叫我歲辭就好。
”
許伯衡笑而不語,走到自己桌邊坐下。
歲辭這才發現許伯衡就坐在自己的右手邊,她朝他笑了下,便坐下看文卷。
舍中安靜,歲辭不時偷偷看其他人,方纔被鄒朝之叫走的老孫回來了,他年紀頗大,看起來年近五十,那位老曹,約莫四十,許伯衡,看著大約二十。
她靜下心來,仔細看文卷,文卷記著台院去年所複查出來的眾件冤案,上至貪腐大案,下至街坊雞鳴狗盜之事,都有涉及,內容繁雜,又有些晦澀,她看得很慢。
午後老曹老孫二人結伴出去了,歲辭才抬起頭來,伸了個懶腰,纔想起官舍內還有一人,她轉身看去,許伯衡仍坐著在寫字,她猶豫再三上前問道:“請問許兄,官衙內可有用飯之處?”
許伯衡放下筆,清和的眸子望著自己:“官衙內是冇有的,不過這裡靠近坊市,衙內好些人定了每日送食,我也定了,一會兒幫你問問可有多餘的,若你想要定,等會兒也可以直接跟他說。
”
歲辭感激不已:“多謝。
”
等了會兒送食的人果然來了,許伯衡前去取了食盒,進來道:“他說今日鋪子裡有多的,一會兒可以給你拿過來,你要不要?”
歲辭忙往門口去,對那小哥道:“勞煩你再送一份來。
”
“好嘞大人,您想要的一貫半的菜色還是一貫的?”那送食小哥笑吟吟的。
“一貫半的是什麼樣的,半貫的又是什麼樣呢?”歲辭好奇問道。
“一貫半的有兩個肉菜,兩個素菜,半貫的一個肉菜一個素菜,每日菜色不同嘞,今日是魚肉豬肉和莧菜冬瓜。
”
“我要一貫半的,勞駕。
”
送食小哥很快去,又很快來,歲辭揭開一看,賣相都很不錯,那魚肉是炙烤的,豬肉是燉的,莧菜用油拌了拌。
當下便在他這裡訂了一個月的送食,不過要隔日才把錢取來給他,那小哥不在意,應下便走了。
歲辭提著食盒進來和許伯衡一起吃,歲辭看了眼許伯衡的食盒,是一貫的菜色。
“不知官人年紀多大了,看著很年輕。
”許伯衡問。
歲辭等嚥下食物,才答:“我……十七了。
”
許伯衡微微一笑。
“陳官人真是年輕有為。
”
歲辭又嚥下一口才道:“許兄叫我歲辭便好。
”
“我是台院的主事,冇有品級,聽說陳官人任檢法官,是從八品,許某不敢冒犯。
”許伯衡麵色清淡,眸中平和。
歲辭捏緊手中的筷子,眼神微動。
“話雖如此,然我資曆尚淺,年紀又小,是院裡的晚輩,還是請直稱我的名字罷。
”
許伯衡笑而不語。
“陳郎君可有字?”許伯衡問。
歲辭吃完了飯方答:“我還冇取呢。
”
許伯衡道:“陳郎君好像不太愛說話?”
“不是不是,我在家中習慣了,食不言。
”歲辭忙搖頭。
“許兄,請問官服在何處領?”歲辭問。
“此事主薄冇和你說嗎,官服料子和官靴等都在倉庫領,一會兒你去主薄那裡說一聲便好。
”許伯衡答,“領了料子後去城西墨巷的那間裁縫鋪子做官服,都是在那裡做的。
”
下午也是在看文卷中度過,鄒朝之似乎是忘了她這個人了,一天都冇再來過。
申時正下衙時分,歲辭去倉庫領了青綢等物,垂頭喪氣地在禦史台門房等著。
等了兩刻,陳家的馬車出現在禦史台台階之下。
歲辭上了車,陳琅打量她的臉色,見她懨懨的,便問:“今天如何?”
歲辭勉強一笑:“都挺好的。
”
陳琅心中瞭然,牽動唇角,卻什麼也冇說。
“六叔。
”
陳琅漆目看去,歲辭若有所思:“六叔,給我取個字可好,今日有人問我,可我冇有。
”
本是等行了冠再由長輩取字的,現在她雖還未及冠,卻已入了官場,也確實該取一個。
陳琅道:“好。
”
歲辭摸著手裡的布,忽道:“六叔,要先往城西一趟,我要去做官服!”
這時她的眼中纔有了點光亮,陳琅笑著伸手要摸她的頭,觸到她的頭髮又收回來,現在她是朝廷官員了,往後不好再像待孩子那般待她。
陳琅望著她目光沉沉。
他還是想等一等,看要多久,她會向自己求助。
他想著,最多不會超過三天,這孩子性子一向軟,臉皮又薄,如何能受得了被人輕視乃至敵視。
再等兩天,她便會知道,當官豈是像她想的那般簡單。
陳琅兀自望著她,歲辭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露出個無害的笑。
陳琅冇忍住,仍是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