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門是純白色的。
金屬把手擦得鋥亮,冷白燈光打在上麵,像一麵照不出人影的鏡子。
陸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帆布袋橫在腿上。右手掌心傳來陣陣刺痛,紗布已經滲出一圈暗黃色的藥漬,邊緣微微發硬。他沒去管。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扇門上。
七點。探視時間。
距離現在還有兩個小時。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偶爾推車滾輪碾過地磚的咕嚕聲,和遠處儀器滴答的輕響。空氣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但依然蓋不住那股子從通風口滲出來的、淡淡的焦苦氣。
香灰味。
它追到醫院來了。
秦明小跑著過來,眼圈紅得像熬了三天三夜。他手裏捏著一張探視通知單,指節用力到泛白。
“床號問到了,ICU三區,13床。”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我爸……最近確實有人來過。一個月前,有個自稱老戰友的男人上門吃飯。穿得很整齊,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吃完飯沒幾天,我爸就開始說晚上做噩夢,夢見有人在他床頭燒紙,還總說胸口壓著塊石頭。我們沒當回事,以為是老了,心髒不好……”
陸沉沒打斷他。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簽紙和一支筆,手指快速勾畫。
兩條蜿蜒的暗線交叉成“X”,中心點著一個極小的圓圈。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
“刻痕。”陸沉把紙遞過去,“就是這個形狀。你進去探視的時候,別聲張。假裝整理床頭櫃,把床頭燈底座的背麵、床欄內側、窗戶軌道、還有輸液架的底腳,都摸一遍。摸到那種‘刺手’的、像被刀尖硬劃出來的凸起,立刻記下來。別碰它,別盯著看。找到位置,出來告訴我。”
秦明嚥了口唾沫,重重點頭。“明白。我進去就找。”
“去吧。”
秦明轉身走向護士站換探視服。陸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五點整。
護士站廣播響起,冷冰冰的女聲重複著規定:每日兩次探視,下午四點與晚上七點,每次十分鍾,限一名家屬。
陸沉把手伸進口袋,拇指摩挲著那枚銅錢。
溫度在緩緩下降,但沒涼透。像一塊燒紅的鐵正在冷卻,卻還在往外吐著餘熱。
這說明劉福田體內的煞氣還沒徹底紮根,但也快定型了。令牌被取走隻是斷了源頭,刻痕纔是導管。煞氣已經順著導管流進了老人的身體,正在侵蝕心脈。光拿走牌子沒用,得把管子裏的毒水抽幹淨。
接引破局。遠端的。
他以前隻做過兩次。一次成功了,經脈灼痛了半個月;一次反噬,差點把右手廢掉。代價就是掌心會留下洗不掉的灼痕,像被烙鐵親手燙過,遇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蘇晚晴去護士站打聽訊息回來,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她坐到他旁邊,掰開一個冷掉的全麥麵包,遞過去。
“吃兩口。”
陸沉接過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幹澀的麵包渣刮過喉嚨,他嚥下去,開口:“你手……”蘇晚晴瞥了一眼他包紮的右手,“還能撐住嗎?”
“能。”陸沉聲音平直,“刻痕在病房裏。我進不去,得靠秦明定位。找到位置後,我坐在外廊,用銅錢隔空引煞。過程會很疼,但我必須把那股氣引到銅錢上,再散掉。不然,劉福田撐不過今晚。”
蘇晚晴沒說話。她知道這不是比喻。她看過他上次破局後整夜發抖、連水杯都拿不穩的樣子。
“有幾分把握?”
“七成。”陸沉把剩下的麵包塞回袋子,“剩下三成,看命。”
蘇晚晴把揹包帶子往上拉了拉,沒再勸。她知道勸也沒用。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走廊裏的光線逐漸暗下來,頂燈自動亮起,投下冷白的光暈。
六點五十。陸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七點整。
ICU的電動門滑開,秦明換上探視服,低著頭快步走進去。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陸沉靠牆站定,閉眼,呼吸放緩。右手伸進口袋,握住銅錢。
三秒。五秒。十秒。
銅錢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錯覺。溫度在攀升,方嚮明確指向走廊深處——三區。有東西在裏麵醒著。
七點零七分。
門再次滑開。秦明衝出來,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幾乎是小跑著過來,蹲到陸沉腳邊,聲音抖得不成調:“找到了……床頭燈底座背麵!有個硬凸起,摸上去像刀刻的,邊緣紮手,還……還帶著點濕冷。我按你說的沒敢多看,但手指碰到的時候,心裏突然一陣發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
“位置記清了?”
“記清了。”
陸沉睜開眼,目光如刀。“去跟護士說,家屬情緒失控,需要在外廊加把椅子守著。動作快。”
蘇晚晴已經跟了過去。護士本來皺著眉,但看了一眼秦明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陸沉陰沉的臉色,終究沒攔。一把折疊椅被搬到了ICU外廊正對三區床位的位置。
距離不到五米。中間隻隔著一道厚重的隔音門。
足夠了。
陸沉坐下,雙腿微分,脊背挺直。右手從口袋抽出,銅錢攤在掌心。他閉上眼,開始“沉息”。
呼吸變得極輕,極長。周遭的聲音逐漸遠去,消毒水味、腳步聲、儀器的滴答聲,全被過濾掉。他的感知順著銅錢,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穿過門縫,鑽進病房,精準地釘在那盞床頭燈的底座上。
找到了。
刻痕。X形交叉,中心圓點。紋路裏纏著一股陰冷的濁氣,正順著床沿,緩慢地爬向病床上老人的手背。
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開始變得紊亂。
滴……滴……滴答。
陸沉猛地咬破舌尖,一絲腥甜在口腔裏化開。他右手翻轉,銅錢壓向掌心。
破局,起。
“引。”他在心裏默唸。
銅錢驟然發燙。不是溫吞的熱,是像被扔進熔爐的烙鐵,瞬間燒穿了皮肉。陸沉的右手猛地一顫,掌心紗佈下的紅痕瞬間充血,刺痛感順著小臂往上竄,直逼肘關節。他咬緊牙關,沒出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能“看”到。隔著那道門,銅錢的磁場正死死咬住刻痕中心的那個小圓。濁氣像被抽絲一樣,一縷縷從燈座裏剝離,順著無形的線,往銅錢裏倒灌。
每倒灌一分,銅錢就重一分,燙一分。
劉福田的呼吸在病房裏變得粗重,監護儀發出短促的警報聲。
滴!滴!滴!
“心率過速,血氧下降!”護士站的鈴聲急促響起。腳步聲雜亂。
蘇晚晴猛地站起,看向那扇白門,又看向陸沉。
陸沉沒動。他整個人像釘死在椅子上,右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銅錢已經燙得發紅,掌心麵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煎肉。
疼。鑽心的疼。經脈像被火燒,又像被冰錐反複穿刺。
但他不能鬆。鬆了,煞氣反撲,老人當場心梗。
他左手死死壓住右手手腕,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吐氣。收線。再引。
三息。五息。十息。
“哢。”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在陸沉的感知裏,刻痕中心的那個小圓,裂開了。纏在裏麵的濁氣像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入銅錢。銅錢劇烈震顫,燙得幾乎握不住。陸沉悶哼一聲,右手猛地往下一壓。
散。
銅錢上的紅光瞬間暗淡,那股陰冷的氣息被硬生生碾碎,化作幾縷黑煙,消散在空氣裏。
病房裏的警報聲停了。監護儀的曲線慢慢平穩下來。
滴……滴……滴。
陸沉睜開眼。眼前一陣發黑,耳鳴聲尖銳刺耳。他緩緩攤開右手。掌心紗布已經被汗浸透,邊緣滲出暗紅的血漬。但那種要把人逼瘋的灼痛感,正在退潮。
他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透。
蘇晚晴快步走過來,遞過一瓶水。“成了?”
“刻痕破了。”陸沉聲音沙啞,接過水灌了一口,“煞氣引出來了。老人今晚能挺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沒說話,隻是慢慢把銅錢收進口袋。溫度已經徹底涼透。像一塊死鐵。
晚上九點半。
陸沉站在醫院一樓的洗手間裏,水龍頭開著,冷水嘩嘩地流。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右手已經被重新包紮過,紗布裹得很厚,但掌心的輪廓依然清晰。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繃帶邊緣滲出的藥味混著血腥氣。
他用了三十年學的手藝,換來的就是這麽一道疤。
走廊裏傳來隱約的交談聲,家屬的哭泣,護士換藥的腳步聲。人間的煙火氣,生老病死的輪回。他沒去感慨。把水龍頭關上,抽了兩張紙巾擦幹手,推門走出去。
蘇晚晴靠在走廊盡頭的牆上等他。見他出來,直起身:“護士說劉福田的血氧穩住了,心率也正常了。秦明在門口跪著磕頭呢。”
“嗯。”陸沉點頭,沒多言。
兩人並肩往醫院大門走。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夜風撲麵而來。初秋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瞬間吹透了單薄的襯衫。陸沉下意識把手縮排口袋。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了。
不是簡訊提示音,是來電。螢幕亮起,一串本地號碼。陌生。
陸沉接通,放到耳邊。
“喂。”
電話那頭沒有雜音。隻有一道女聲。低,平,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你身邊的那個人。”女人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冰麵上,“你最好別靠近她。她比‘渡舟’更危險。”
嘟。嘟。嘟。
電話掛了。忙音在夜風裏顯得格外刺耳。
陸沉握著手機,緩緩轉過頭。
蘇晚晴正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銳光。
陸沉剛才開的是擴音。音量很大。兩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夜風吹動路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說我危險的那個人,”蘇晚晴慢慢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你的手機接到的。”
“是。”
“不是我的手機。”
“不是你的。”
沉默。整整三秒。隻有風聲和遠處的車流聲。
蘇晚晴仰起頭,看了一眼被城市霓虹染成暗紅色的夜空,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好。那我不是那個危險的人。”她收回目光,看向陸沉,“但有人覺得你危險,又有人覺得我危險。這說明一件事。”
“什麽?”
“我們身上,都有人在看。而且,看的人不止一批。”
陸沉把手機螢幕按滅,收回口袋。“是。”他語氣平靜,但手指在口袋裏微微收緊,“這件事,遠比我們想的要大。”
蘇晚晴把雙肩包的帶子往上拉了拉,夜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側,她沒去撥。“你現在,後悔接了我的合作嗎?”
陸沉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醫院大門上方“急診”兩個刺眼的紅燈,腦子裏閃過師父臨終前枯槁的臉,閃過銅錢燙穿掌心的痛,閃過電話裏那句“比渡舟更危險”。
他想了三秒。
“沒有。”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我後悔的事多了。這件,不在裏麵。”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遠處的黑暗。
兩道人影並肩走入夜色,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漸行漸遠。
而城市的某個角落,另一通電話,剛剛撥出。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