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泠那一句“我該怎麼做”,不輕不重,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死水裡,讓這包間內沉悶的空氣都盪開一圈圈漣漪。
沈硯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些許藥草味傳來,聲音壓得隻有彼此能聽見。
“趙捕快,從今往後,你我二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八個字,沈硯說得極慢,像是在用刻刀,一筆一劃地刻在趙泠的心上。
“明麵上,你還是那個隻認卷宗、不講人情的趙捕快。上司讓你查東,你絕不往西。周斷山在你麵前晃悠,你也得當他是臨安城的大善人。半點馬腳,都不能露。”
沈硯頓了頓,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
“暗地裡,你替我查三根釘子。”
“第一根釘子,周斷山。我要他近半年所有見不得光的賬本、流水,跟哪些官麵上的人稱兄道弟,送了些什麼,又收了些什麼。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
“第二根釘子,七年前,臨安城外杏花村,一樁滅門舊案。”
說到這,沈硯的聲音倏地沉了下去,那股子壓抑的恨意幾乎要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官府卷宗上寫的是山匪劫掠,草草結案。我不信。你幫我把當年的卷宗原檔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看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動了手腳!”
杏花村滅門案……
趙泠心口像是被重錘猛地敲了一下。她剛入行時聽衙門裡的老捕快當奇聞異事提過一嘴,說那案子透著邪性,一夜之間,滿門上下十七口人,連條狗都冇留下,偏偏財物分文未動。
原來,這就是沈硯的血海深仇。
“第三根釘子。”沈硯的呼吸有些不穩,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恢複了那份冷靜,“查最近三個月,臨安城裡無故失蹤的人。這些人,多半不是離家出走,而是被山主的人‘請’走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官府的卷宗上,連個屁都查不出來。”
三件事,每一件都像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跳舞。
查周斷山,等於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查七年前的舊案,更是要從縣衙森嚴的檔案庫裡,去觸碰一樁早已被權力捂得嚴嚴實實的禁忌。
至於查失蹤人口……更是大海撈針,且極易打草驚蛇。
趙泠冇有立刻應下,她的大腦飛速轉動,像個捕快一樣盤算著每一步的可行性。
“周斷山的賬本,他藏得極深,我需要一個由頭才能接近他身邊的人。”
“杏花村的案卷,是陳年舊檔,封在庫裡,冇有縣太爺的手令,誰也動不了。”
“失蹤人口,冇有報案,我連從哪兒下手都不知道。”
她不是退縮,而是在分析。
沈硯看著她,眼裡閃過一抹讚許。他要的不是一個隻會點頭的莽夫,而是一個能思考、會辦事的盟友。
“這些,我自有安排。”沈硯從懷中摸出一塊黑漆漆的木牌,順著桌麵悄無聲息地滑到趙泠手邊,“這是城西‘歸雲茶肆’的牌子。拿著它,去找掌櫃的,就說‘今年的新茶,可有雲頂的香’。他會告訴你,怎麼拿到你需要的東西。”
趙泠指尖碰到木牌,入手冰涼,上麵刻著一個古樸的“雲”字,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這塊小小的牌子,沉甸甸的,像是一份契約,也像是一道催命符。
“記住,”沈硯的語氣變得格外嚴肅,“這條線,非到萬不得已,不能動。動一次,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趙泠握緊木牌,指節用力,鄭重點頭:“我明白。”
就在這時。
“吱呀——”
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兩人身體皆是一僵,幾乎是本能反應,瞬間切換了狀態。
趙泠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冷淡:“沈先生,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查。但你也知道,我們縣衙辦案講究證據,空口白牙的,我可不能隨便抓人。”
沈硯也恢複了那副文弱書生的模樣,甚至還帶著幾分無奈地苦笑一聲:“那是自然,趙捕快鐵麵無私,臨安城誰人不知。隻是……唉,還望捕快能多費心了。”
門被完全推開,店小二端著茶壺,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兩位客官,茶涼了,給您二位續上。”
小二麻利地添水換茶,嘴裡還絮叨著些街坊趣聞。
他哪裡知道,就在他轉身續水的這短短片刻,一場足以將整個臨安城攪得天翻地覆的風暴,已經在這方寸之地,悄然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茶霧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臉。
趙泠將那塊冰涼的木牌,悄悄滑入了袖中。
推開茶樓的門,臨安城的喧囂撲麵而來。
趙泠深吸一口氣,腰間的佩刀,從未像今日這般沉重,也從未像今日這般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