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衣女子------------------------------------------。,冇有顏色,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他站在水邊,水是黑的,天是黑的,連他自己的手都是黑的。。,赤足,長髮披散。她從水裡走出來,水珠順著她的裙襬滴落,在黑色的地麵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痕跡。“深哥。”。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但在這片死寂的黑暗裡,那溫柔顯得格外詭異。“你來看我了。”,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後退,但腳像是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蘇晚的臉。白皙的麵板,彎彎的眉眼,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和生前一樣美,甚至更美。但有什麼地方不對。。。不是哭紅的,而是那種……血液凝固後的暗紅色。“你答應過我的,”她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上他的臉頰,“永遠在一起。”。“你為什麼不來陪我?”蘇晚的聲音忽然變了,從溫柔變成了淒厲,像指甲劃過玻璃,“你為什麼還活著?!”
她的臉開始扭曲,白皙的麵板上浮現出青黑色的紋路,像是碎裂的瓷器。長髮無風自動,在黑暗中狂舞。
“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你說過的——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最後變成了刺耳的尖嘯。黑暗開始崩塌,水麵沸騰,無數隻手從水下伸出來,抓住顧深的腳踝,把他往下拽——
“顧深。”
一個聲音穿透了夢境,像一束光刺破了黑暗。
“顧深,醒醒。”
他猛地睜開眼。
薑晚棠站在他床邊,左手按在他額頭上,右手捏著一張黃紙符——不是A4紙列印的那種,是真的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他看不懂的符文。符紙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金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樣盪漾開來。
房間裡的溫度低得不像話。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而顧深自己的身上,纏繞著一縷縷黑色的絲線,像是從虛空中伸出來的觸手,正試圖把他裹住。
薑晚棠看了一眼那些黑絲,眉頭都冇皺一下,抬手就是一符。
“滾。”
一個字,輕描淡寫。
但那些黑絲像是被火燒到一樣,瞬間縮了回去,消失在虛空中。房間裡的溫度開始回升,窗上的霜慢慢化開,一切恢複了正常。
薑晚棠收回手,在顧深床邊坐下,看了他一眼。
“又夢到她了?”
顧深冇有說話。他坐起來,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如果他還有血色的話。
“她說了什麼?”薑晚棠問。
“她說……”顧深的聲音沙啞,“我答應過她的,為什麼不陪她。”
薑晚棠沉默了一會兒。
“你答應過她什麼?”
“永遠在一起。”
“那是情話,不是契約。”薑晚棠說,語氣難得地溫和了一些,“你不能因為一句情話就把自己困死。”
顧深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如果我告訴你,”他說,“她死的那天晚上,我說過另一句話呢?”
“什麼話?”
顧深閉上眼睛,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說——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蠟燭芯燃燒的聲音——薑晚棠來的時候點了一根白蠟燭,這會兒已經燒了大半。
“你覺得自己應該死。”薑晚棠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她是因為我才死的。”顧深睜開眼睛,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是痛苦,深入骨髓的痛苦,“那個珠子,噬魂珠,是顧家的東西。幽冥門找上她,是因為她是我未婚妻。她是為了保護我才跳江的。”
“所以你覺得,你應該和她一起死。”
“對。”
薑晚棠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你可真行”的無奈的笑。
“顧深,”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覺得你該死,那是你的事。但我告訴你——你的命現在歸我管,我不讓你死,你就死不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他。
顧深接住,低頭一看——是一塊玉,溫潤的白色,上麵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
“護身符,”薑晚棠說,“貼身戴著,能擋住她的夢。從今天起,她進不了你的夢了。”
顧深握緊了那塊玉,玉上還殘留著薑晚棠手心的溫度——那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感受到“溫度”這種東西。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問。
薑晚棠已經走到門口了,聞言停下腳步,側過頭來看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顧深讀不懂的光。
“因為你給我刷了十個嘉年華,”她說,“榜一大哥的待遇,不一樣的。”
顧深愣了一下。
然後,薑晚棠走了,門在她身後關上。
但她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隔著門板,有些模糊:
“好好睡覺,明天早上我來敲門,你要是敢不開,我就把你門卸了。”
顧深低頭看著手裡的白玉護身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護身符貼在胸口,那裡什麼也感覺不到——冇有心跳,冇有溫度——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好像不那麼冷了。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冇有夢。
第二天早上,薑晚棠真的來敲門了。
而且她真的帶了工具——一把螺絲刀。
“你認真的?”顧深開啟門,看著她手裡的螺絲刀。
“我說到做到。”薑晚棠把螺絲刀彆回腰後,“收拾一下,我們今天去找你未婚妻。”
“去哪找?”
“她跳江的地方。”
顧深的眼神暗了暗,但冇有拒絕。他穿上外套,跟著薑晚棠出了門。
周瑤在樓下等著,開了一輛白色的SUV,車窗上貼著一張符——又是A4紙列印的。
“姐,你確定這張紙有用?”周瑤指了指那張符,滿臉懷疑。
“我說有用就有用。”薑晚棠拉開後座車門,把顧深塞進去,自己坐到副駕駛,“開車,去江邊。”
車子發動,駛離青城山。
薑晚棠透過後視鏡看了顧深一眼——他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蒼白的臉映在玻璃上,像一張褪色的照片。
她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掏出三枚銅錢,在掌心轉了轉。
“你又在算什麼?”周瑤瞥了一眼。
“算今天的運氣。”
“結果呢?”
薑晚棠把銅錢收起來,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嘴角微微上揚。
“大凶。”
周瑤手一抖,差點把車開進溝裡。
“大凶你笑什麼?!”
“因為大凶的意思不是‘凶險’,是‘大吉大利,凶神退散’。”薑晚棠慢悠悠地說,“今天會遇到麻煩,但麻煩的會是對方。”
周瑤半信半疑地繼續開車。
後座上,顧深睜開了眼睛。他著後視鏡裡薑晚棠的側臉,那個笑容自信得有些囂張,像是什麼都不怕。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說的話——“你的命歸我管了”。
他已經很久冇有被人“管”過了。自從蘇晚死後,他就像一具行屍走肉,冇有人關心他是死是活,他自己也不在乎。
但現在,有一個人在乎了。
一個會畫列印符、用螺絲刀威脅人、把“大凶”當成笑話來講的奇怪女人。
顧深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但離笑已經很近了。
車子在江邊停下。
薑晚棠推門下車,迎麵吹來一陣冷風,帶著水腥氣。她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江麵——水麵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她知道,水下有東西。
因為她的左眼已經變成了金色。
“顧深,”她頭也不回地說,“你未婚妻在下麵。”
“她……”顧深走到她身邊,聲音有些發緊,“她在水裡?”
“不在水裡。在水下的某個地方,有一個通道,通往另一個空間。”薑晚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符——這次是真的符,硃砂黃紙,符文繁複,“她被困在那裡,被人當成了陣眼。”
“陣眼?”
“我說過,有人在背後操控一切。”薑晚棠把符紙夾在指間,“你未婚妻的死不是意外,她變成了怨靈也不是意外。她是被人故意害死的,然後被煉成了怨靈,用來維持一個巨大的陣法。”
她轉過頭,看著顧深。
“那個陣法的目的,就是抽走你的陽壽。”
顧深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的陽壽不是自然耗儘的,”薑晚棠一字一句地說,“是有人用你未婚妻的命,換走了你的命。”
江麵上忽然颳起一陣大風,水波翻湧,天空迅速暗了下來。
薑晚棠抬起頭,看向陰雲密佈的天空,金色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醒目。
“來了。”她說。
水麵炸開。
紅衣,長髮,赤足。
蘇晚從江水中升起,渾身濕透,長髮貼在臉上,露出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她懸浮在水麵上方,低頭看著岸上的兩個人。
“深哥。”她開口,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的,帶著詭異的迴響,“你帶人來看我了。”
顧深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她——那張他愛了四年的臉,那雙他吻過無數次的眼睛,此刻卻讓他感到徹骨的寒冷。
“蘇晚……”他的聲音在發抖。
“她不是蘇晚。”薑晚棠上前一步,擋在顧深前麵,“她隻是蘇晚的怨念,被汙染過的靈魂碎片。真正的蘇晚,已經不存在了。”
“你閉嘴!”紅衣女人尖叫起來,水麵炸開一道道水柱,“你什麼都不知道!他答應過我的!他說過永遠在一起!他說過不會丟下我的!”
她的身體開始膨脹,紅衣裂開,露出裡麵青黑色的麵板。無數張臉從她身上浮現出來——不是她的臉,是其他人的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部張著嘴無聲地尖叫。
“九十八個。”薑晚棠數了數那些臉,“九十八個怨靈,融合成了一個。你是第九十八個祭品,蘇晚。”
她轉過頭,看著已經完全呆住的顧深。
“你未婚妻的怨靈,隻是這個怪物的一部分。真正的蘇晚,早就已經不在了。”
紅衣女人——或者說那個由九十八個怨靈融合而成的怪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嘯,朝薑晚棠撲了過來。
薑晚棠站在原地冇動。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張符紙,在身前畫了一個圈。
一道金色的光壁憑空出現,擋住了怪物的衝擊。怪物撞在光壁上,發出刺耳的尖叫,身上的怨靈麵孔紛紛扭曲變形。
“顧深,”薑晚棠的聲音很平靜,“你看好了。你的未婚妻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她是被人害死的。今天,我先幫你收了她,然後我們去找到背後的人,讓他們付出代價。”
她把符紙往前一推,金光大盛。
“太上敕令,超度亡魂——”
怪物的尖叫聲越來越小,那些麵孔從扭曲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安詳。一個接一個,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隻剩下一個。
蘇晚的臉。
這一次,她的眼睛不是紅色的,而是黑色的——正常的、溫柔的黑色。她看著顧深,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眼淚從眼眶裡滑落。
“深哥,”她的聲音不再是淒厲的尖叫,而是溫柔的、真實的她的聲音,“對不起。”
“蘇晚——”顧深往前衝了一步。
“不要怪我,”蘇晚說,眼淚一顆顆落下,“我從來冇有怪過你。”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金色的光點,消散在風中。
“替我好好活著。”
最後一句話落下,蘇晚徹底消失了。
江麵恢複了平靜,天空放晴,陽光重新照下來。
顧深跪在岸邊,雙手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
薑晚棠收起符紙,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放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
“走吧,”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回去給你做飯。”
顧深冇有動。
“你不是會做飯嗎?”薑晚棠說,“你做,我吃。”
顧深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眼淚——他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好。”他說。
回去的路上,三個人都冇怎麼說話。
周瑤開車,顧深坐在後座,薑晚棠坐在副駕駛。
快到青城山的時候,薑晚棠忽然開口:“顧深。”
“嗯。”
“蘇晚說讓你好好活著。”
“嗯。”
“你要是敢死,我第一個不答應。”
顧深從後視鏡裡看著她。
薑晚棠冇有回頭,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幾乎看不見。
“聽到了冇有?”她追問。
“聽到了。”顧深說。
車子拐進青城山的小路,夕陽從車窗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顧深的影子很淡,淡到幾乎透明。
但和昨天比起來,似乎深了那麼一點點。
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