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青鷹猛地側身,雙翼急振,發出一聲尖銳的唳鳴。
它雖看不見那雙通紅的眼睛和那條由戾氣凝聚的蛟龍,可那撲麵而來的殺意,讓它渾身的翎毛都根根豎起,本能地想要逃離。
陸沉站在鷹背上,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右拳已經握緊,拳麵上霸絕真罡凝聚如甲,心火在胸口燃燒,武道意誌在體內奔湧如潮。
他冇有退,也不需要退!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從斜刺裡掠出,快如鬼魅,後發先至,穩穩擋在陸沉麵前。
寧青虹!
她身著暗色勁裝,長髮束起,手中那杆烏黑長槍橫在身前,槍尖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她的麵色凝重,眉宇間帶著幾分冷厲,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條俯衝而來的蛟龍虛影。
隻是將長槍猛地一揮。
槍出如龍!
那杆烏黑的長槍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
槍身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如同遠古凶獸的咆哮。
一道青色的龍形虛影從槍尖上騰起,不是由戾氣和煞氣凝聚的邪物,而是由純粹的槍意,真罡和武道意誌鑄就的,真正的龍!
青龍昂首,張牙舞爪,帶著撕裂一切的威勢,朝那條黑紅色的蛟龍迎麵撲去。
兩條龍在空中轟然相撞。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碰撞點炸開,將周圍的雲層撕得粉碎,將下方的深林壓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那條黑紅色的蛟龍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被青龍逼得節節後退。
最終化作一團黑霧,連同那道沖天而起的紫氣,一起被壓回龍首孤峰之中。
紫光消散,天空恢複了灰濛濛的顏色,彷彿方纔那一切從未發生過。
陸沉鬆開拳頭,朝寧青虹拱了拱手:“多謝指揮使。”
寧青虹收槍,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沉臉上,眉頭微微皺起。
“冇想到,他對你還有這麼強的敵意。”
她頓了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也不知道這次叫你過來,是好是壞。”
陸沉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道紫氣消散的方向,看著那座孤峰,看著腳下那片被扭曲的山川地脈,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這地方發生的事,應該與他曾經在龍脊嶺山神,那位龍君口中聽到的“斬龍人”有關。
龍君說過,他陸家的先祖,與那些斬龍人有些淵源。
若安崖府當下的狀況,就是斬龍人當初做下的手筆,自己被記恨,也是正常。
隻是,寧青虹叫他過來,不是為了對付什麼人,而是為了什麼?
“指揮使,剛剛那感覺,是怎麼回事?”
寧青虹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轉身朝下方掠去。
“先下去,下去之後我跟你說。”
她的身影如同一隻大鳥,在山風中滑翔,腳尖偶爾在樹冠上一點,便掠出數十丈。
陸沉拍了拍青鷹的脖頸,讓它跟著落地。
他有些羨慕地看著寧青虹的背影。
宗師境界,武人與天地交感,能掌控一定範圍內的天地之力,做到短暫的滯空。
若是輕功更高明,甚至能讓人看起來如同在天上飛行。
他當下離那個境界,還有一段路要走。
兩人落在一處山穀中。
山穀不寬,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長滿了歪歪扭扭的樹木。
鬆樹不是直的,而是扭曲成麻花狀。
柏樹的枝丫不是向上,而是朝四麵八方胡亂伸展。
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揉捏過,七扭八歪,奇形怪狀。
地麵上,野草瘋長,有的高過人頭,有的匍匐在地,綠得發黑,綠得詭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爛,帶著些許甜腥的氣息,讓人聞之慾嘔。
陸沉環顧四周,眉頭緊鎖。
這裡的生機很強,可那生機之中,混雜著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混亂氣息。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扭曲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命,讓它們生長,卻不讓它們正常生長。
讓它們活著,卻不讓它們安寧地活著。
寧青虹站在一塊突出的青石上,長槍插在身側,負手而立。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孤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這裡,原本是安崖府內所存的一條龍脈,屬於是前朝遺留下來的龍脈之一。”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沉鬱。
“前朝末年,天下大亂,龍脈動,群雄逐鹿。”
“大乾立國之後,先皇命人將天下龍脈儘皆斬除,永保大乾基業。”
“可龍脈乃是天地凝聚,豈是人力所能輕易斬除?既要斬斷龍脈,又不能影響神州大地未來的風調雨順,何其艱難。”
她頓了頓:“於是,先皇找了斬龍人一脈來做這件事。”
陸沉心中一動。
斬龍人!
龍君說的斬龍人!
“斬龍人一脈,世代傳承,以斬龍為業。”
“他們精通堪輿之術,掌握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秘法,能夠在不傷及地脈根本的前提下,將龍脈的靈性斬斷,鎮壓,封存。”
寧青虹繼續道:“大乾立國之初,他們走遍天下,將各道各府的龍脈一一斬除,嶺南這條,也是其中之一。”
她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隻是,後來出了岔子。”
陸沉皺眉:“是斬龍人冇有斬掉這裡的龍脈?”
寧青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最開始是斬掉了的。”
“這裡的龍脈已經不足以讓嶺南再誕生出一尊能夠影響整個大乾的王。”
她頓了頓。
“可那條龍脈的意誌,卻冇有徹底消亡。”
“斬龍人斬斷了它的形體,卻冇能斬斷它的靈性。”
“那靈性蟄伏在地底深處,沉睡百年,然後慢慢甦醒。”
她轉過身,看著陸沉,目光中帶著幾分凝重。
“而且,有人在這裡做了手腳。”
“他們用某種手段,將那已經破碎的龍脈重新凝聚起來,可龍脈的意誌被斬斷過一次,早已扭曲瘋狂,充滿怨毒。”
“若是用足夠長的時間去鎮壓平複,未必不能讓其慢慢改變,可如今,被強行凝聚出來的,就根本不是一條祥瑞之龍,而是一條惡龍!”
陸沉想起《管氏地理指蒙》中的話:“龍者,山之行也。氣者,水之隨也。龍行則氣行,龍止則氣止。”
又想起《龍髓經》所言:“龍脈貴在生氣,生氣絕則龍死。龍死者,不可複生。”
可眼前這條龍,分明已經死了,卻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地複活了。
那不是祥瑞,那是妖異。
不是生機,那是詛咒。
“這樣的惡龍,對於我們來說有什麼威脅?”他問。
寧青虹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她緩緩道:“《地學指歸》有雲:‘龍脈生惡,則一方水土皆受其殃。民多疾疫,五穀不登,百獸不寧,鬼神不安。’惡龍生出之後,會影響整個嶺南地界的風水氣運,使民不聊生,災禍頻發。”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低沉:“若是以正常的手段去扭轉,耗費一些代價,也能將其轉變成為一條有用的龍脈。”
“可若是有人用手段強行催生,不去給惡龍東西,反倒從它身上索取,這樣的人,得到的好處會更大。”
“因為龍脈可以具象化,化作某種實質的寶物或力量。”
“可代價呢?代價是一個州府的百年氣運,是無數百姓的福祉與安寧。”
她抬起頭,看著陸沉,目光如刀:“這一切動亂的源頭,也是嶺南該有這樣的劫數。”
“因為坐鎮嶺南的沐王府,怕是現在就與這些事情脫不開關係。”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沐王府?
他正要開口,一道聲音忽然從虛空中傳來。
“施主此言差矣。”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
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從地底深處湧出。
平和,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慈悲。
可那慈悲之下,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陸沉猛地轉身。
他的天眼已經開啟,視野之中,一道身影正在緩緩凝聚。
不是從遠處走來,而是從虛空中浮現,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暈開,隨後又慢慢成形。
那是一個和尚,身披灰色僧袍,麵容清瘦,眉目低垂,雙手合十,掌心掛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那片扭曲的,七扭八歪的樹林。
可那些樹木在他身後,竟像是變得安靜了,彷彿連它們都在這個和尚麵前,不由自主地收斂了鋒芒。
陸沉的瞳孔收縮到極致。
他的感知在瘋狂示警。
他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繃緊,他的武道意誌在體內奔湧如潮,拚命抵禦著那股從和尚身上散發出來的若有若無的威壓。
那股威壓不重,甚至算不上壓迫,可它存在,像是一層薄薄的紗,蒙在他的心口上,讓他喘不過氣。
宗師!
不是血丹宗師,不是氣關巔峰,而是真正踏破玄關,站在氣關之上的宗師!
陸沉頓時渾身肌肉緊繃,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