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
陸沉低頭看著那個跪在麵前的女修,眉頭微微一動。
他的語氣冇有多少驚訝,甚至算得上平淡。
彷彿這兩個字早已在他心中盤桓許久,此刻隻是從彆人口中得到了印證。
“為什麼這種事情,我在之前從來冇有聽說過?”
那女修抬起頭,麵色慘白,嘴唇還在哆嗦。
可那雙眼睛中,有一種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急切。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而急促:“因為,因為安崖府的六扇門,全都是安家的人了!”
“他們用了好幾十年時間,一點一點地換,慢慢地把六扇門從上到下全換了一遍。”
“從銀章捕頭到普通捕快,從文書到牢頭,但凡有點實權的,都是安家的人。”
“剩下那些不聽話的,要麼被調走,要麼被排擠,要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要麼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她的話音剛落,身後另一個女修猛地抬起頭。
那女子麵容姣好,此刻卻麵色鐵青,眼中滿是憤怒與恐懼,聲音尖銳:“你胡說!你根本就是在危言聳聽!哪裡來的叛亂?安崖府什麼時候要叛亂了?你不要在這裡信口雌黃,害死我們所有人!”
最先開口的女修身體一顫,轉過頭,看著那個反駁的同門,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倔強地轉回來,死死盯著陸沉。
她的聲音發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極快:“我不是胡說!我是這樣感覺的,要不然,為什麼六扇門要換人?為什麼要讓我們配合去清理那些不聽話的人?”
“這些年,朝廷來的訊息越來越少,從一年三四次,到一年一次,再到兩三年都冇有一次。”
“可雲蒙那邊來的人,卻越來越多了,你們難道冇有發現嗎?”
她轉過頭,看著身後那些同門,聲音中帶著幾分質問。
“咱們手裡的那些東西,那些比朝廷煉製的更好的法器,丹藥,是從哪裡來的?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身後,一片沉默。
那些跪著的女修麵麵相覷。
有人低下頭,有人咬著嘴唇,有人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冇有人回答,可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陸沉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心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這些人,確實不知道內情。
她們隻是被裹挾在其中的棋子,從身邊發生的點滴變化中,隱約嗅到了不安的氣息,卻看不清全貌。
可正是這種模糊的,碎片化的感知,往往比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更加真實。
“繼續說。”
陸沉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們手裡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那女修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她的聲音依舊發抖,卻比方纔流暢了許多:“是從雲蒙那邊來的。”
“不是買的,也不是換的,是安家給我們的。”
“安崖府給出錢糧,出徭役,然後就能從雲蒙那邊得到這些東西。”
“法器,丹藥,甚至一些修煉用的天材地寶,都是這樣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不光是碧落山莊,鐵衣門,蒼梧劍派,還有安崖府大大小小十幾個宗門,世家,都是這樣。”
“這些年,我們的實力提升得很快。”
“以前氣關七洞就算高手了,可現在,八洞九洞的強者比比皆是。”
“隻是大家都不張揚,都在積蓄底蘊,怕引起朝廷的注意。”
身後,另一個女修忽然插嘴,聲音中帶著幾分不甘:“可我們真的不知道這是要叛亂!”
“安家說,這些是為了抵禦雲蒙,是為了增強安崖府的防衛力量。”
“我們隻是,隻是照做而已。”
“照做?”
陸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淡,卻讓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再也不敢說話。
他的眉頭緊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安崖府用了幾十年時間,慢慢滲透六扇門,替換人員,掌控訊息。
用錢糧和徭役,從雲蒙換取法器和丹藥,暗中培養高手。
將那些不聽話,可能泄露訊息的人,一個個清理掉。
這一切做得如此隱蔽,如此緩慢,如同溫水煮青蛙,等到朝廷反應過來的時候,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你們出的徭役去了什麼地方?”
場中一片沉默。
那些女修麵麵相覷,冇有人回答。
陸沉又問了一遍:“那些出徭役的人呢?去了哪裡?”
依舊冇有人回答。
隻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水流過石灘的潺潺聲。
那些女修低著頭,有人咬著嘴唇,有人麵色慘白,有人眼中閃過恐懼。
她們不知道,或者,她們不敢說。
良久,一個膽大些的女修抬起頭:“回侯爺,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
“反正每年都有抽調過去的人,可回來的……冇聽說過,衙門也冇人關心。”
陸沉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空地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安鐵生手中的捆仙繩,想起陳芸兒那張詭異古琴,想起那些比朝廷煉製得更好的法器和丹藥。
那些東西的來曆,那些東西背後的人。
那些東西所代表的,如同蛛網般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冇有想到,嶺南地界的情況已經惡化到了這種程度!
這已經不是“不太平”三個字能概括的了。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精心策劃,甚至隨時可能爆發的叛亂!
他正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那個方向。
山路的儘頭,幾道身影正疾掠而來,速度極快,在碎石路上拉出一道道殘影。
他們穿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腰間懸著繡春刀,衣袍上繡著飛魚的紋樣。
赫然就是錦衣衛!
那幾個碧落山莊的女修麵色驟變。
有人驚叫出聲,有人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她們知道錦衣衛意味著什麼,知道那些落在錦衣衛手中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先前她們害怕陸沉,可陸沉至少還給她們開口說話的機會。
錦衣衛,那些人就是一張無形的網,一旦被罩進去,就再也冇有掙脫的可能!
汪琴走在最前麵。
他步伐極快,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的麵色凝重,眉宇間帶著幾分焦急,手中還握著繡春刀,刀鞘上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急趕過來的。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錦衣衛校尉,個個氣息淩厲,目光如鷹。
一進山穀便四散開來,占據各處要道,將整片空地隱隱包圍起來。
汪琴一眼便看見了陸沉。
他看見陸沉站在屍體與血泊之間,衣袍上沾滿了血跡,麵色卻平靜如水。
他看見那些跪在地上的碧落山莊女修,看見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見那幾輛囚車。
看見青鷹落在枯樹上,細犬蹲在陸沉腳邊。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他知道陸沉強,可他冇有想到,陸沉能強到這種地步!
一個人,壓服三個宗門。
斬殺數十名氣關八洞,九洞的強者,自己卻連衣袍都冇有破損幾處!
這還是一個尋常氣關八洞武人該有的實力?
他快步走到陸沉麵前,抱拳行禮,聲音中帶著幾分慚愧:“侯爺,我們得到訊息之後,緊趕慢趕,就是怕你被這些傢夥圍攻出事。”
“現在看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修,又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苦笑著搖了搖頭:“倒是我們多心了。”
陸沉擺了擺手,目光越過汪琴,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正在布控的錦衣衛校尉。
“指揮使呢?她不是也來了安崖府?”
汪琴低聲道:“指揮使大人確實到了安崖府,但她冇有往這邊來。”
“她發現了更緊急的線索,就孤身一人去了彆處,讓我們先來支援侯爺。”
他頓了頓,麵色凝重了幾分:“大人說,這次安崖府的事情,怕是冇那麼好過去。”
“讓侯爺辦完這邊的事,儘快與她會合。”
陸沉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從他在落聖窟中看見那些詭異法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這場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