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宅子裏住著,是真不錯啊……”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陸沉便已自然醒來。他躺在寬大柔軟的床鋪上,感受著身下溫軟舒適、帶著陽光氣味的嶄新被褥,忍不住狠狠的伸了個懶腰,旋即咧開嘴,露出一抹帶著傻氣的滿足笑容。
再不用去躺那硬邦邦硌得骨頭疼的木板床。
也不用在天寒地凍時鑽進被窩冷的起一身雞皮疙瘩,混如掉進冰窟窿裡了一樣。
那些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日子,當真是越過越好!
“舒坦!”
陸沉愜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隻覺得渾身筋骨都透著懶洋洋的暖意。
多年養成的早起習慣,竟頭一回被“再躺一會兒”的念頭給打敗了。
“反正……也不用自己劈柴、燒火、淘米、煮飯,躺著多好?”
陸沉翻了個身子。
屋子裏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彷彿主人還在沉睡。
半刻鐘後。
陸沉猛地坐起身,用力揉了揉臉,彷彿要把那點貪戀舒適的惰性揉碎。
“不行,還得練功,站樁!”
“沈爺那兒要認字、寫字、背葯書草經,還有董大哥想要請我吃飯……”他心裏一樁樁一件件的數著,不禁微微苦笑一聲,“這當上了少爺,事兒怎麼一點都沒少?照樣一堆事情等著自己去做,照樣得東奔西跑!”
“呸!陸沉啊陸沉,才吃了幾頓飽飯,過了幾天好日子,你就忘乎所以了?忘了雨師巷裏啃‘地麒麟’、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日子了?給我支棱起來!”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像是被針紮了屁股,一個鯉魚打挺就翻身下床,利落地蹬上舒適的軟底布鞋,套好衣衫。
“吱呀”一聲推開了房門。
清晨微涼的空氣裹挾著門外草木的清香撲麵而來。
天光正好,灑滿庭院。
陸沉深吸一口,隻覺得神清氣爽,方纔那點慵懶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他剛走出正屋沒幾步,就見那位負責照料起居的王大娘,已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臉水,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
“陸少爺,您起了?”
“是否給您準備早食,可要現在用?”
王大娘手腳麻利,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
她是董夫人特意託了城裏信譽不錯的“順和牙行”尋來的可靠人。
人家與陸沉之間,屬於銀錢雇傭,按月拿工錢,並非簽了賣身契、生死由人的奴僕。
像什麼賣身的丫鬟、婢女,包括家奴之流,那是真正的“老爺”才用得了,一般富人家根本養不起。
這年頭,養丫鬟,養婢女,養家奴,並非多一雙筷子吃飯那麼簡單。
董夫人曾細細給陸沉講過,本朝太祖爺立國時,最是痛恨豪強蓄奴,曾嚴令禁止庶民蓄養奴婢,違者重杖一百,奴僕放還自由身。
隻有那些有官身爵位的老爺們,才許合法擁有奴僕。
隻是大乾立國一百八十年,律法漸弛,天高皇帝遠。
像楊家那樣的豪強,便常常用回春堂放債滾利的手段,逼得人走投無路,“自願”簽下形同賣身的長契,名為做工抵債,實則為奴為婢,供其驅使。
董夫人給陸沉安排的,是更常見也更清白的雇傭短工。
“好,勞煩王大娘,我正餓了。”
陸沉笑著應道,順手接過裝滿清水,沉甸甸的銅盆。
王大娘習慣性地想上前服侍他洗漱,卻被陸沉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他心底曾幻想過,像那些話本裡的公子哥兒一樣,有個嬌俏伶俐的小丫鬟,紅袖添香,素手調羹。
可眼前是手腳粗大、笑容憨厚的王大娘……
算了算了,還是自己動手更自在些。
他用溫熱的水凈了麵,頓覺神采煥發。
又拿起擱在青鹽罐旁的柳枝,蘸上細白的牙粉,仔細地漱了口。
一番收拾下來,鏡中映出的少年郎,眉目清朗,衣著整潔,竟真有了幾分養尊處優的“少爺”氣度。
“這日子,好是好,可也真貴啊!”
陸沉坐在正屋的太師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新打的榆木桌麵,心裏盤算著牙行昨日報的價碼。
粗使婆子隻管灑掃庭院,一年工錢就得三到五兩銀子,若是要會買菜煮飯、漿洗衣裳的,沒十兩銀子根本請不來。
再要求針線女紅、廚藝能入口的,那起碼三十兩起步,這還都不論長相!
牙人還頗顯曖昧的說過:“陸爺若想尋年輕些、模樣周正的‘全灶丫鬟’,或是更貼心的‘通房’,這價錢嘛……五十兩上下才勉強夠看。”
“這還隻是雇傭的‘身錢’,要想人用心伺候,月例也不能少,百文大錢到一兩銀子不等,端看您的心意了。”
陸沉不禁咋舌。
怪不得雨師巷那些掙紮求生的街坊,常說“想賣身都沒門路”。
能在這大宅院裏謀個差事,有片瓦遮頭,有熱飯菜下肚,每月還能攢下幾個銅板,確實比他們這些提著腦袋進山採藥、九死一生強出太多。
“可惜,一旦簽了賣身契,便是低人一等的奴籍。”
“因為沒有自由,一切歸主家管,必須任打任罵,哪怕被打死了,隻需要到官府賠一筆錢,就能了事。”
陸沉搖搖頭。
他始終記得爺爺的叮囑。
“沒了自由身,生死榮辱皆繫於主家一念,吾陸家兒郎,寧可餓死,也絕不可屈膝為奴!”
正是如此,才支撐他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也從未動過自賣自身的念頭。
收拾起感慨,陸沉踱步來到正廳。
桌上已擺好了熱騰騰的早食。
一大碗熬得稠糯噴香的雞絲粥,幾塊兩麵焦黃、夾著肉餡的厚實炊餅,還有一小碟淋了麻油的醬菜。
這豐盛暖胃的滋味,與過去在破屋啃冷硬雜糧餅、喝稀薄菜糊糊的日子,已是雲泥之別。
陸沉大快朵頤,隻覺得渾身都透著暖意和力氣。
飽餐之後,陸沉沒有絲毫懈怠,徑直來到院中開闊處,沉腰立馬,開始站樁練功。
體內氣血在蛇膽藥酒滋養下,奔騰如烘爐,遠比常人苦熬三五年所得更為雄渾澎湃。
一趟樁功下來,筋骨齊鳴,周身熱氣蒸騰,汗水浸透了新換的布衫。
正當他收勢吐納,平復氣息時,院門處傳來爽朗的大笑聲:
“哈哈哈,陸兄弟!聽聞你搬到新宅,特來賀一賀你,祝你喬遷之喜!”
隻見燒身館的宋彪宋教頭,龍行虎步跨過門檻,手裏拎著一個紮著紅綢的禮盒。
陸沉連忙迎上,心中既感意外又覺溫暖。
他這半大少年,從未過過講究排場的日子,對什麼喬遷宴、暖房席毫無概念,卻不想宋教頭這等人物竟親自登門道賀。
宋彪剛被引入正廳坐下,還未及寒暄幾句,院門口又探進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板橋鄉的背屍人黃征。
他手裏沒拿禮盒,卻也提著一隻沉甸甸的竹筐,裏麵是還沾著露水的各色山珍,筐沿上還掛著兩隻剛打不久的肥碩野兔。
“小陸……恭喜你!”
黃征不善言辭,講不出啥花團錦簇的好話,乾巴巴擠出幾個字,黝黑的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意。
可一抬眼瞧見廳內端坐、氣勢不凡的宋彪,頓時覺得自己寒磣起來,站在門口,有些猶豫要不要進門。
“黃大哥!快請進!”
陸沉哪會在意這些,快步上前,熱情地將這位熟悉的漢子拉進院中。
這邊宋彪和黃征剛重新落座,茶杯還未端起,門外竟又熱鬧起來!
原來是董霸手下那幫剽悍的巡山隊員,得了自家老大的吩咐,一個個提著酒罈、拎著臘肉、抱著布匹,嘻嘻哈哈地湧到了“陸宅”門前,七嘴八舌地嚷著賀喜。
一茬接一茬的訪客,將這剛剛掛上匾額、還透著新漆味兒的宅院,烘托得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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