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身館。
這座坐落於龍脊嶺腳下的院落,依舊清幽寂靜。
青磚灰瓦,飛簷翹角。
院中幾株老鬆虯枝盤曲,在暮色中投下斑駁的暗影。
簷下掛著一盞孤燈,燈火搖曳,將門口那塊匾額照得忽明忽暗。
“燒身館”三個字筆力蒼勁,透著幾分說不清的蕭索之意。
陸沉與館主戚仲光相對而坐。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黑檀木小幾,幾上擺著一壺清茶,兩隻青瓷盞。
茶香裊裊,在靜謐的室內緩緩飄散。
戚仲光依舊是那副模樣。
灰白的長發隨意束在腦後,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淡然。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武袍,袖口微有些磨損,卻洗得乾乾淨淨。
此刻正端著茶盞,輕輕吹著浮沫,動作從容不迫。
“侯爺如今在這破境路上走得安穩。”他開口,聲音平和如古井無波,“可還有什麼想要詢問的?”
陸沉搖了搖頭。
“館主此前對我已經解答頗多,如今我也沒有太多困惑。”
他頓了頓:“隻是當下還有一些小事不解,還望館主幫我解答一二。”
戚仲光抬起眼,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侯爺請講。”
陸沉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了,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苗輕輕晃動。
“我想問。”陸沉緩緩開口,“館主對仙魔幻境,瞭解多少?”
戚仲光的動作微微一頓。
茶盞在他手中停了片刻,隨即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陸沉,落向窗外的夜色。
沉默。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沉了幾分:“仙魔幻境……”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本質上,那是一段被銘刻在時間過往之中的歷史。或者說,是某一片世界的投影。”
他看向陸沉,目光深邃:“那是一個很神奇的所在。”
“擁有山川地脈的靈機供給,甚至可以自行培育天材地寶,有些幻境存在了千百年,裏麵的靈藥,比外界還要珍貴。”
陸沉靜靜聽著。
“可那方世界畢竟不是真實。”
戚仲光繼續道:“我們這些活人,是無法在其中長久存在的。”
“就像一幅畫卷,你可以走進去看,可以在裏麵停留,但終究要出來。”
“時間久了,會被那方天地排斥、同化,最終成為畫卷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那地方,更像是一個……用執念和記憶編織成的‘畫中世界’。”
陸沉點了點頭,又問:
“館主說的這些,我明白,但我想知道的是……”
他直視戚仲光的眼睛:“在那個仙魔幻境之中,我們的所作所為,是否會引動歷史的改變?”
戚仲光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慢,卻很篤定。
“不可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歷史早就已經被定好了。”
“仙魔幻境之中發生的一切事情,都不過是核心之中那道執念所構建起來的記憶。”
“那是屬於‘他’的記憶,而不是這個世界的記憶。”
他看著陸沉,一字一頓:“不管你在其中做了什麼事情,都不可能影響到後世。”
陸沉默然片刻,又問:“一點這種影響的可能性……都沒有嗎?”
戚仲光微微一怔。
他看著陸沉,似乎在揣度這個年輕人為何如此追問。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就我所知,”他緩緩道,“還沒有這樣的先例存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也不一定。”
陸沉目光微凝。
“世上仙魔幻境很多,種類也很多,他們各自都有不同之處。”
戚仲光道:“有些仙魔幻境,其本身構建極為真實,真實到讓你根本察覺不到那是幻境。”
“這種幻境,甚至可能會影響到周邊的環境,比如讓那片區域常年陰雲不散。”
他看向陸沉:“若是這種籠罩範圍極大的仙魔幻境,你進入其中之後,所作所為,真有可能會被周邊環境‘捕捉’,甚至……會對未來產生一絲不一樣的影響。”
陸沉眉頭微皺,沒有說話。
室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片刻後,陸沉又問:“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別的可能性了嗎?”
戚仲光搖了搖頭。
“仙魔幻境本身奇詭百變,我也沒見過幾個,自然不太清楚。”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但不論如何,你隻需要提升自身實力就好。”
他放下茶盞,看向陸沉,那目光忽然變得深邃起來:“你得記住,等到未來天變之時,非宗師者,不可入局。”
陸沉心中一震。
不到宗師,不可入局?
入的什麼局?
天變之後,又是什麼?
那這天變,本身又代表了什麼東西?
陸沉心中疑惑頗多,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這種牽涉到宗師的問題,戚仲光顯然並不想多說,他問也是無用。
又閑談了幾句,他便起身告辭。
戚仲光也沒有挽留,隻是親自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之中。
從燒身館出來,陸沉沒有直接出城,而是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
他的舊院。
那個曾經棲身的小院,如今還保持著原樣。
隻是院牆上的青苔更厚了些,門上的黑漆不顯,露出些許下麵灰白的木紋。
院中那棵老槐樹還在,枝丫伸過牆頭,在月色下投下婆娑的影子。
他剛在門口勒住馬,便有人聽見響動,走出門外。
是左右的鄰居,還有當年幫襯過他的幾個大媽。
她們聽到動靜,披著衣裳出來,早先聽說陸沉回來,他們就在等著。
如今看見是陸沉,一個個又驚又喜,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候。
“陸爺回來啦!”
“哎呀,現在該叫侯爺了!”
“侯爺瘦了,在外頭肯定吃了不少苦……”
陸沉笑著與她們寒暄,從懷中摸出一把碎銀子,每人賞了些。
那些大媽推辭了幾句,便歡天喜地地收了,連聲道謝。
他又囑咐了幾句,讓她們照看好院子,有什麼事可去侯府尋他。
那些大媽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曾幾何時,他們怎麼可能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攀上這樣的大樹?
現在侯爺在前,自己的腰桿都不由自主的挺起來了幾分。
誰還沒聽說今天早些時候,周縣令賣了多大的麵子出去?
應付完這些熱情的鄰居,陸沉又去了城西。
金刀董霸的宅子。
這位曾經的結拜兄弟,如今已經徹底放下了江湖事。
董霸親自迎出門來,將他引入堂中,擺上酒菜,兩人對坐而飲。
董霸老了許多。
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如今多了幾分滄桑,鬢角也添了白髮。
他端著酒碗,苦笑著說,自己之前那些年打打殺殺,身體裏落下了不少暗傷,如今也不行了,境界再也提不上去。
“乾脆就熄了那個心思。”
他灌了一口酒,眼中帶著幾分釋然:“反正有你這個兄弟在,我未來的地位,還用得著愁嗎?”
陸沉笑了笑,與他碰了碰碗。
兩人喝酒說話,從當年在龍脊嶺並肩作戰的日子,說到如今各自的路。
董霸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當年那些兄弟們如今都在巡山司謀了差事,說他已經準備讓兒子也開始學武了,說如今的日子雖然平淡,卻也安穩。
陸沉靜靜聽著,偶爾接上一兩句。
酒過三巡,夜已深沉。
陸沉起身告辭。
董霸送他到門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說些什麼,卻終究隻是擺了擺手:“去吧,好好走你的路。”
陸沉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頭。
出城之後,官道向西,直指茶馬道城。
夜色正濃,四野寂靜,隻有馬蹄踏碎月光的聲音。
陸沉策馬疾行,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幾分涼意。
他沒有在安寧縣停留過夜的打算。
那個小院,那些故人,那些過往——都很好。
但他不屬於那裏了。
他的路,在更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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