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答話。
他的刀已經毫不猶豫的出鞘。
——錚!
刀鳴如龍吟,百鍊刀鋒自鞘中彈起。
化作一道慘白匹練,橫貫幽暗洞窟。
離他最近那頭形如鬣狗,口涎滴落的妖魔甚至來不及嘶吼,頭顱便已離頸,黑血噴湧如泉。
屍體下墜。
那沉重的悶響,如同投入死水的第一顆石子。
漣漪尚未擴散,驚濤已至。
所有蟄伏於熔岩裂隙之上,尚在半夢半醒之間的妖魔,在同一瞬間睜開幽綠的瞳孔。
它們嗅到了血的氣息,嗅到了那遠比熔岩更灼熱的,來自活人氣血的致命誘惑。
然而它們隻來得及睜開眼。
陸沉的第二刀已然落下。
這一刀,橫空而過。
刀鋒過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
刀身彷彿被無形之力賦予了整座山嶽的重量,以橫掃千軍之勢,平推而去!
噗!
沒有金鐵交鳴,隻有連續不斷的,沉悶如擊敗革的崩裂聲。
擋在刀鋒正麵的三頭妖魔,一頭覆甲如犀,一頭身披骨刺,一頭已半身化作熔岩凝成的黑曜石,它們的軀體在同一瞬間凹陷,撕裂,炸開!
血肉與碎骨混雜成猩紅的暴雪,向後激濺數丈,將後方的岩壁塗抹的一片狼藉。
刀勢未盡。
刀意已至。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碾壓感。
是單純到極致的力量本身所攜帶的,無可抗拒的壓迫。
刀鋒所向,哪怕隻是擦過邊緣,亦被那餘波震得筋斷骨折,橫飛出去。
砸入熔岩裂隙,在滾燙的赤流中抽搐成焦炭。
這哪裏是刀法?
這分明是以人力行山嶽之威,以血肉踐天神之權!
汪琴喉間發緊,握刀的手不受控製地滲出冷汗。
他是錦衣衛千戶,身經百戰,見過不止一位宗師出手。
那些站在武道絕巔的人物,出手時或輕描淡寫,或氣象萬千,但無一例外,都有著令凡俗武者窒息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而此刻,麵前這個尚未及冠的年輕人,那一刀的風姿……
比起那些剛破境的宗師,恐怕也不遑多讓了吧?
這個念頭從他心底浮起,帶著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荒誕。
他纔多大?
他踏入武道才幾年?
他憑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也不再有時間追尋答案。
因為汪琴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從喉嚨深處破出,低沉,急促,如鐵石交擊:
“結陣!”
十二道身影聞聲而動,瞬間收縮成緊密的圓陣。
綉春刀齊出,刀尖朝外,氣機相連。
他們背靠背,將那狹窄的立足之地守成鐵桶。
這是錦衣衛千百次生死磨礪烙入骨髓的本能。
當遭遇遠超預料的強敵或險境時,首要之事不是求生,而是穩住陣腳,不給袍澤添亂,不使陣型潰散。
他們不知道陸沉還能撐多久。
但他們知道,自己必須撐到陸沉需要他們的時候。
而陸沉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一種近乎於酣暢的狀態中。
降龍伏虎神通初成後,那股“四象不過”的磅礴巨力,一直蟄伏在他筋骨深處,如潛龍在淵,如睡虎伏岩。
他曾在仙魔幻境中以抱丹勁將這股力量凝於一點,驟然爆發。
也曾以八重金剛功將其一絲絲編織進血肉紋理。
但從未像此刻這般,毫無顧忌,毫無保留地徹底放開。
板肋虯筋如萬載古藤絞緊,每一次發力都在將積蓄的氣血壓榨成更純粹的動能。
龍象般若功催動到極致,體內竟隱隱傳出低沉的,似龍吟似象鳴的共振。
那是氣血奔湧到極速時,與骨骼,筋膜的共鳴。
這般爆發,若換作尋常氣關六洞武者,恐怕不出十息便會氣血枯竭,經脈灼傷。
但陸沉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的氣血非但沒有衰落的跡象,反而在一次次極限壓榨後,被那四象不過的磅礴根基與抱丹勁的凝練之法反覆淬鍊,越戰越純,越戰越精!
他不需要節省。
他隻需揮灑。
三息!
裂穀崖壁上方,通往對岸必經之路上的妖魔,已無一頭站立。
它們橫七豎八倒伏於焦黑的岩麵。
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胸腹洞開,更多的隻是被那橫掃一刀的餘波掃中,整個身軀便如同被山巒碾過的蘆葦,軟塌塌地貼在地上,失去所有生機。
“跟我來。”
陸沉收刀。
刀身斜指地麵,粘稠的妖血順著血槽滑落,滴在滾燙的岩石上,嗤嗤化作青煙。
他話音落下的剎那,他足尖一點,身形已如離弦之箭,直掠向裂穀對岸!
裂穀寬逾三丈。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暗,隱隱可見熔岩的赤紅脈絡在其中蜿蜒,如同地獄睜開的眼縫。
無數妖魔攀附於兩側崖壁,感應到頭頂掠過的活人氣息,紛紛仰頭,發出尖銳嘶鳴,爭相向上撲躍!
陸沉的身形仍在半空。
無處借力。
無處閃避。
然而他甚至連視線都沒有下移。
隻是揮刀。
刀光向下。
一道近乎滿月的圓弧形刀罡,自他身下三尺處橫掃而出!
刀罡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激波。
激波之後,纔是那遲來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轟鳴!
嘭——!!!
那沖在最前的十幾頭妖魔,在半空中便已被刀罡正麵擊中。
它們的軀體如同被巨錘砸中的泥塑,毫無反抗地凹陷,炸碎成漫天的血霧!
後麵的妖魔被血霧糊住視線,卻仍在本能地向上撲躍。
然後它們撞上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刀罡餘勁。
像是飛蛾撲火。
汪琴站在裂穀這邊,眼睜睜看著那一幕,喉間彷彿堵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知道那些妖魔很強。
其中幾頭,即便他親自動手,也要苦戰數十回合,甚至可能負傷。
可在陸沉的刀下,它們與那些最弱小的雜魚沒有任何區別。
一刀。
全滅!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驚嘆這裏的妖魔實力恐怖,因為陸沉已經用更恐怖的事實告訴他。
在他麵前,妖魔沒有資格談論實力。
陸沉的足尖落於對岸崖邊。
同一瞬間,裂穀對麵崖壁上剩餘的妖魔已如同被捅了窩的馬蜂,密密麻麻地湧了上來。
它們沒有理智,不知恐懼,隻憑著對活人血肉的本能饑渴,前赴後繼地撲向那個落單的,氣息誘人的身影。
陸沉沒有拔刀。
他隻是抬起左手,五指虛握,平平一拳,向前推出。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
拳罡脫體而出的剎那,空氣被壓縮成一道近乎透明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人之拳,轟然平推過那片區域。
那方圓兩丈內的七八頭妖魔,沒有任何掙紮,甚至沒有發出哀鳴。
它們的身軀在同一瞬間被那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壓得趴伏於地。
骨骼碎裂的脆響密集如炒豆。
緊接著,血肉與內臟從破碎的軀殼中擠濺而出,將那片焦黑的岩地染成一片濕潤的深紅。
汪琴說不出話。
他身後那些錦衣衛精銳,同樣說不出話。
他們忽然明白,為何出發前,汪千戶隻說聽侯爺調遣,而沒有佈置任何具體的戰術配合。
因為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他們引以為傲的一切,刀法,陣型,默契,都隻是錦上添花。
而這朵花,甚至沒有資格被綉在那襲錦繡戰袍的邊角。
“走。”
陸沉的聲音從對岸傳來。
裂穀中,仍有源源不絕的妖魔自深處湧出,攀附崖壁,試圖截斷這支隊伍的歸路。
汪琴等人越過裂穀,隨後深吸一口氣。
他轉身,麵對那蜂擁而至的黑暗,聲音低沉:“錦衣衛聽令。”
十二柄綉春刀齊刷刷出鞘。
“我等在此斷後,絕不許一頭妖魔越過。”
“得令!”
眾人齊聲回答。
陸沉聽見了身後的廝殺聲。
他看了一眼,便邁開腳步,朝著地宮更深處,竺無雙等人所在之處,大步前行。
……
秋山之外。
暮色已沉,天邊最後一縷金紅被鉛灰色雲層吞沒。
七十二名校尉盤坐於預定陣位,精血已祭,法咒已成。
以山腳為起點,一道無形無質,唯有感知高絕者才能捕捉的“界”,正緩緩升起,如倒扣的琉璃碗,將整座秋山籠罩其中。
錦衣衛秘傳的“鎮邪法陣”,提前啟動了。
山腳一處隱蔽的高地。
玄妙真獨立於夜風之中,月白道袍被氣流捲起一角。
她垂眸望著山腰某處法陣節點處隱隱流轉的靈光,唇角慢慢彎起一道弧度。
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看不出。
但其中盤踞的怨毒,卻濃稠如墨。
天賜侯。
她默唸著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一顆苦澀又冷硬的青果。
多少年了。
自她入玄教以來,憑家世,憑資質,憑那份從不肯輸人的心氣,何曾受過這等折辱?
他是侯爺。
他手持指揮使令牌。
他有資格讓她退避。
但這是秋山,不是朝堂!
這樁因果,他以為單憑那點“侯爺”的威風,便能平了嗎?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那枚尚未動用的,鐫刻著玄教秘傳咒文的符籙。
符籙上微光流轉,與她之前佈置於法陣節點中的數枚子符遙相呼應。
她當然知道,那法陣是錦衣衛的。
可錦衣衛的法陣,若是某個節點突然出現“偏差”呢?
她不知道那會引發什麼後果。
但她知道,那後果絕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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