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神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自幽深的地宮深處折返,毫無滯澀地沒入陸沉眉心。
盤坐於地的本體驟然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淬過火的刀鋒在出鞘剎那的凜冽寒芒,一閃即逝。
隨即內斂沉凝,歸於平靜。
汪琴一直在旁護法,見狀立刻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道:“侯爺,可有收穫?”
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起身時衣袂未有絲毫拂動,沉穩如山:“竺捕頭還活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汪琴及他身後數名屏息以待的錦衣衛校尉:
“你們錦衣衛的三個兄弟,也還活著,被困在地宮西側耳室,有傷,暫無性命之危。”
汪琴那張久經沙場,素來沉得住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像是壓在胸口多日的大石被驟然撬開一道縫隙。
“多謝侯爺施以援手,侯爺準備什麼時候出發,隻要一聲令下,我等必定死戰!”
陸沉沒有拒絕,他看了一眼汪琴衣甲上的多處裂痕。
“法陣最快還需多久能準備妥當?”
他略一沉吟,如實答道:“原定子時啟動,以七十二名校尉精血為引,可將整座秋山的地脈氣機封鎖三刻,並將旱魃的能力鎮壓八成。若要提前……”
他眉頭微皺,迅速在心中推演:
“若現在傳令,讓山腳待命的校尉們全力催穀,不計損耗,一個時辰內可動用法陣。”
“但鎮壓之力至少減弱三成,封鎖範圍也隻能覆蓋主峰及周邊半座山。”
“屆時若未能一舉鎮壓旱魃,它便有極大概率從封鎖薄弱處遁逃,一旦打草驚蛇,此後再想將它困死在某處,便難如登天。”
他抬起頭,直視陸沉,沒有隱瞞任何風險。
陸沉點了點頭,麵色如常,沒有因這沉重的代價而猶疑。
“一個時辰,夠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
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汪琴心頭猛地一跳:
“我方纔陰神入內,見到了那頭旱魃。”
汪琴瞳孔微縮,下意識屏住呼吸。
“它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對。”
陸沉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微微偏移,落向那幽深不可測的通道深處:“竺捕頭說它沒有主動攻擊性,確實如此,但不止於此……”
他停頓了一息。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感覺。
他陰神穿行於地宮深處時,曾與那頭盤踞於主殿的長毛怪物有過極短暫的,隔著重重造物的對視。
它沒有攻擊意圖,甚至沒有任何警惕,好奇,或敵意。
它隻是看著他。
那雙掩映在灰白長毛之下的眼睛,沒有暴戾,沒有瘋狂,甚至沒有任何屬於妖魔的嗜血。
隻有一種近乎於茫然,疲憊,或者,是某種連它自己都已遺忘,卻極其微弱的情緒。
更奇異的是,那一瞬間,陸沉識海中的山海印,極輕地,如同沉眠者無意識的翻身般,微微震顫了一下。
是共鳴。
隻是那時候他陰神動身,本體不在附近,無法動用山海印的力量。
想要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必須他真身親自前往。
“現在或許是我們的機會。”
陸沉收回目光:“我需要親自下去一趟。”
他沒有解釋更多。
汪琴也沒有追問。
隻要是來自上官的吩咐,有些事,不必說透。
陸沉的實力,足夠贏得他們這些人的認可了。
……
汪琴調人極快。
一盞茶的工夫,十二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匯聚於洞窟入口。
他們著飛魚服,佩綉春刀,衣甲雖沾染了連日鏖戰的風塵與血跡,卻仍被收拾得一絲不苟。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不必要的詢問,隻是沉默地列隊,沉默地等待指令。
千戶三人,百戶九人。
汪琴站在佇列之首,沉聲道:“此去,我等聽侯爺調遣,陣勢隨時可成,唯侯爺令下。”
他沒有多作介紹,但那十二人肅然立於幽暗洞窟中的姿態,本身就是最好的說明。
陸沉掃過他們。這些人的氣息皆在氣關四洞至六洞之間,放在江湖上,已是足以開宗立派的武學宗師之下第一流人物。
然而此刻,他們收斂了所有鋒芒,如同一柄柄收入鞘中的刀,隻待出鞘那一刻。
“我們錦衣衛所能凝聚的陣勢。”汪琴的聲音帶著一絲極淡的驕傲,“乃是欽天監監正大人親傳的秘陣,名喚‘北鬥誅邪’,十二人同氣連枝,氣機互通,攻防一體。”
“十二年前,北境曾有一位宗師級魔道巨擘潛入意圖不軌。”
“便有北境十二名氣關巔峰的錦衣衛千戶,用這陣勢硬憾過宗師而不敗,將他生生阻攔下來,直至援軍趕到。”
“那一戰,陣在人在,那位宗師,終究未能再深入北境之中。”
“此後一戰成名。”
“我們十二人本身就是準備去對付旱魃的,搭配法陣,鎮壓旱魃應該會有些希望。”
陸沉聽完,點頭道:“我們出發。”
十二名錦衣衛的精銳,連同汪琴,跟在陸沉身後,沿著那幽深曲折的山腹通道,一路向下。
越往深處,空氣越發灼熱黏稠。
那是一種夾雜著焦糊,硫磺,與腐朽氣味的悶蒸,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融化的鐵水。
通道兩側的陰影開始蠕動。
黑暗中亮起一對對幽綠的,貪婪的眼睛,喉嚨裡滾出壓抑的低沉嘶吼。
是那些被旱魃道果“妖化”的怪物。
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似乎能感知到這支隊伍中某些人身上那股令它們本能忌憚的氣息。
它們在黑暗中逡巡,尾隨,如同飢腸轆轆的狼群跟隨獵物,等待一個破綻。
第一頭妖魔終於按捺不住。
那是一條似狼非狼,體長逾丈的巨獸,周身皮毛焦黑翻卷,露出下方肌肉虯結的暗紅筋膜。
它自頭頂岩縫中無聲撲落,四爪張開如蒲扇,直取陸沉後頸!
刀光一閃。
沒有誰看清陸沉是如何拔刀的。
隻看到那匹巨獸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隨即如同被無形之力從中剖開,乾淨利落地分成兩爿。
帶著尚未消散的沖勢砸落兩側岩壁,發出兩聲沉悶的巨響。
刀已歸鞘。
陸沉腳步未停。
尾隨的妖魔齊刷刷頓住,喉間的嘶吼變的更加狂暴。
隻是任憑他們如何衝殺,回應他們的,都隻是那將他們斬成兩半的一刀而已。
汪琴身後,一名年輕的百戶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是寧青虹親自從北鎮撫司的孤兒營裡挑出來的苗子。
自幼受訓,十二歲首次出任務便獨力格殺一名江湖二流高手,二十年來出生入死,見過的武道天才車載鬥量。
他自負,從不輕易服人。
然而此刻,他發現自己竟連那青年揮刀的動作都沒能看清。
而那隻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何指揮使大人會將那枚可調動錦衣衛的令牌,如此輕易地交付於他。
相比陸沉的輕鬆寫意,汪琴等人麵對的壓力則要大得多。
他們護持在陸沉側翼,負責清理那些試圖從後方或側方突襲的漏網之魚。
即便已經動用了大部分的力量,想要快速擊殺這些妖魔,卻還是隻能依靠最紮實的合擊之術。
兩人牽製,三人圍殺!
綉春刀在黑暗中織成綿密的刀網,以最冷酷的效率收割妖命。
然而效率再高,也及不上陸沉那一刀的恐怖。
每一次,當他們還在與一頭妖魔纏鬥時,餘光便會瞥見不遠處那青年閑庭信步般的身影,以及他身前轟然倒下的數具殘軀。
差距!
他們曾以為自己足夠強,強到足以在這兇險之地保全自身,甚至有餘力完成使命。
此刻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這份足夠,不過是未曾遇見真正強者的幻覺。
當隊伍終於行至地宮邊緣,前方隱隱透出暗紅火光時。
十二名錦衣衛看陸沉的眼神,已與出發時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審視,不再是不服,甚至不是敬畏,那是一種近乎沉默的,理所當然的臣服。
“小心點。”
陸沉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瞬間繃緊。
前方通道陡然開闊,火光從洞窟深處傾瀉而出,將眾人衣甲映成一片流動的暗紅。
熔岩!
亮光所在,乃是一片地底的裂穀。
裂穀深處,粘稠熾紅的岩漿緩慢流淌,每一次脈動都輻射出灼人的熱浪。
空氣扭曲變形,視野邊緣的一切都在熱流中輕微顫抖。
而裂穀之上,岩壁兩側密密麻麻數以百計的妖魔。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似人,有的似獸,更多的早已超出常理認知的範疇。
多出的肢體,扭曲的關節,麵板上翻卷著熔岩冷卻後凝結的暗紅硬痂。
它們倒懸於石壁,如同沉睡的蝙蝠,又如同熔爐中未及煉化的殘渣,被隨手掛在這座地獄的入口晾乾。
它們沒有動。
但它們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氣,那些裂縫中流淌的熔岩便微微亮起,一縷縷暗紅的熱流被抽離,牽引,如絲線般沒入它們洞開的巨口。
那熱流在它們體內遊走,將乾癟的皮肉重新撐起,將黯淡的鱗甲再度點亮。
它們在進食。
以熔岩為食,以熱力為飲,將這烈焰地獄的氣息一點一點吞入腹中,化作支撐那具妖異軀殼運轉的氣血。
“這是……”
一名錦衣衛百戶的聲音乾澀,喉結滾動。
汪琴的臉色沉到了穀底。
他想過這裏可能遇到的危險,但卻沒想到,此地竟然有如此巨量的妖魔。
若非陸沉前來,就憑他們這些人手,恐怕貿然進來,即便有法陣加持,最終也要被一點點的耗死在這地方!
他忽然明白,為何秋山深處這些妖魔能夠如此源源不絕,殺之不盡。
而此刻,這些妖魔,正在蘇醒。
那數以百計的,倒懸於熔岩裂隙之上的妖魔,彷彿感知到了生人的氣息。
它們的呼吸節奏開始紊亂,利爪無意識地摳入岩壁,喉嚨深處滾出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嘶吼。
一雙又一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次亮起。
汪琴握刀的手青筋畢露,心中頓時咯噔一聲:“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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