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朝向秋山,陸沉路過數個關卡。
守衛的錦衣衛都有些好奇,見陸沉實在是太過年輕,而且身上看起來並沒有多少氣勢。
但他身上有指揮使的令牌就足夠了。
汪琴隨著陸沉,一路前行,便來到山腳之下。
兩側岩壁爬滿了乾枯發黑的藤蔓,像是被烈火舔舐過又迅速冷卻的焦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腐朽,焦灼與某種甜膩腥氣的複雜味道,令人隱隱作嘔。
山洞在前,陸沉正要邁步入內。
“站住!”
一道清脆卻滿是倨傲的女聲從洞內傳出。
緊接著,一個身著月白道袍,腰懸數枚符籙錦囊的年輕女子快步走出。
她生得眉目清麗,髮髻高挽,周身清氣縈繞,顯然修為不弱。
隻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尾,此刻正居高臨下地掃過陸沉一行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耐。
汪琴上前半步,抱拳道:“這位是六扇門銀章——”
“夠了。”
女子甚至沒讓他把話說完,便不耐煩地一揮手,直接打斷。
她瞥了汪琴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個試圖將破銅爛鐵充作貢品的蠢貨,遂即嗬斥道:“一個六扇門的銀章捕頭,也值得讓你專程帶到這裏來?”
“你們錦衣衛是無人可派了,還是覺得這秋山的旱魃是過家家的泥偶,隨便拉個人來便能應付?”
她輕嗤一聲,語氣淡漠如冰:“送死,也不是這麼個送法。”
汪琴麵色有些不善,看了眼陸沉,陸沉倒是沒有多少氣惱,這讓他稍微安心。
他身為錦衣衛千戶,品秩雖不及朝中大員,卻也從未在人前受過這等輕慢。
但他深吸一口氣,硬是將那口濁氣壓了下去。
玄教勢大,錦衣衛在許多地方也都還需仰仗他們的手段,此刻也不宜撕破臉。
他側身,讓出陸沉的位置,聲音放平:
“這位,乃是奉寧指揮使親命,持令統籌秋山一應事宜的……”
他頓了頓,抬起眼,直視那女子:“天賜侯,陸侯爺。”
女子微微一怔,目光這才真正落在陸沉身上。
她上下打量著這個過於年輕,甚至周身氣勢都內斂得近乎尋常的青年。
片刻後,眉頭挑起,唇邊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哦,你就是那個天賜侯?”
那眸光和語氣中,三分審視,三分輕慢,還有三分不過如此的瞭然。
陸沉沒有應聲。
他隻是靜靜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沒有重量。
但就在那一瞬間,女子沒來由地感到一股極其細微的寒意從脊背躥過。
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彷彿被某種遠比自己更銳利的東西切開偽裝,直視內裡的通透。
“你是玄教的?”陸沉開口。
下一刻,她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身體,隨即又為自己這片刻的失態而惱怒。
“你這是什麼態度!”
她柳眉倒豎,聲音陡然拔高,清麗的臉上浮起一層薄怒:
“你可知我為了幫你們困住這頭旱魃,耗費了多少心力,折損了多少珍貴的符籙法寶?!”
“這些天我日夜在此地維持追蹤法陣,不敢有片刻懈怠,連修行都落下了!”
“你——安敢對我這般輕慢?!”
她胸膛起伏,語氣中滿是理所當然的憤慨。
陸沉沒有理會她。
他偏過頭,看向汪琴,聲音平穩:
“她說的是否屬實?困住旱魃的法陣,不是你們錦衣衛佈置的?”
汪琴等的就是這一問。
他早看這玄教女修不爽,隻是礙於她的身份與錦衣衛對玄教符籙,追蹤手段的依賴,一直隱忍不發。
此刻有天賜侯,這位手持指揮使令牌,連寧青虹都親**託重任的年輕人頂在前麵,他再無顧忌。
“回侯爺,困陣從頭到尾都是我們錦衣衛的。”
汪琴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弟兄們用精血祭煉的鎮邪法陣,七十二名校尉維繫,與玄教並無半點乾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女子腰間懸掛的,正在微微發光的定位羅盤,語氣平淡:
“他們的職責,從一開始就隻有一件事,追蹤定位。用玄教秘法鎖定旱魃本體的藏匿方位,僅此而已。”
那女子麵色微變,正要開口駁斥,陸沉卻已點了點頭。
他不再看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公務:
“來人。”
“在!”兩名一直緊隨其後的錦衣衛校尉應聲上前,動作乾脆利落。
“將這閑雜人等,給我帶出去。”
“是!”
兩名校尉抱拳領命,隨即轉身,一左一右,就要走向那女子身側。
他們沒有直接動手,但姿態已經足夠明確。
女子先是一怔,隨即臉頰漲紅,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羞怒。
“你——你敢!”
她指尖一翻,一張金光流轉的符籙已夾在指間,猛地向前一揮!
符籙化作一道刺目金光,正中兩名校尉胸口!
二人悶哼一聲,如遭重鎚,踉蹌後退數步,衣甲上留下兩道焦黑的灼痕,卻死死咬牙沒有倒下。
女子握著符籙,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剜向陸沉:
她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刺骨:“天賜侯,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風!”
“不用你們,我自己會走!”
她後退一步,月白道袍在夜風中獵獵翻卷。
那雙清麗的眼眸此刻滿是恨意與屈辱,像要將陸沉的容貌刻進心底:“今日之辱,我玄妙真記下了。”
“你一定會後悔的。”
她足尖一點,身形如一道流雲般掠入山林。
洞口的夜風陡然靜了一靜。
汪琴望著那道遠去的白影,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侯爺……您怕是得罪了個不小的麻煩。”
陸沉收回目光,語氣聽不出情緒:“說說看。”
汪琴斟酌著措辭。
“此人道號妙真,乃是玄教年輕一輩中頗有名氣的女弟子。”
“雖說比不上那位名動京華的‘瓊英仙子’,但在一眾新人裡,也算是翹楚。”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她的家世。”
“一門皆玄!”
“她祖父是玄教長老堂的供奉,父親是掌管丹藥的執事,母親出身江南另一個符籙世家,與教中多位實權人物皆有姻親往來。”
“她自小便是在丹藥,功法,名師指點裏堆出來的,身上的護身法寶,符籙多得能開一間鋪子。”
汪琴的聲音帶著幾分複雜:
“她本人的確也有些本事。”
“那道追蹤旱魃的定位法陣,固然有玄教秘傳的底子在,但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鎖定秋山,並反覆校準方位,她確實出力不少。”
“若非如此,我們也不至於容忍她在這邊頤指氣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說到底,她這般賣力,圖的無非也是那枚道果。”
“旱魃屬災厄,若能煉化,對她的功法修行大有裨益。”
“她此次主動請纓南下,恐怕便是存了摘果子的心思。”
“至於這法陣……”
汪琴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她堅持要我們在特定的位置,以特定的方式佈置,說是這樣才能與她佈下的手段完美契合。”
“我總覺得這其中未必全是好意,但當時戰事吃緊,亟需她的追蹤手段,便也隻能依了她。”
他抬眼,直視陸沉:
“侯爺,接下來若是真與旱魃正麵交鋒,我絕不會讓她近前半步。”
“玄教這些人,嘴上說著降妖除魔,匡扶正道,骨子裏卻從未將我等武人當作同類,於他們而言,我們不過是需要時拿來用,用完便可隨手拋卻的工具。”
“便是錦衣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他們眼中,也隻是好使一些的工具罷了。”
陸沉靜靜聽著,末了,問了一句:
“錦衣衛,他們也不在乎?”
汪琴沉默了一下。
夜風拂過,捲起洞口枯死的藤蔓,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錦衣衛的名頭,嚇嚇尋常官員,江湖散修是夠用的。”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幾乎聽不出情緒:“可在玄教這等龐然大物麵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們的符籙,是朝中勛貴求之不得的保命符。”
“他們的丹藥,一粒能抵尋常武人十年苦修。”
“欽天監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監正大人,雖說並非玄教出身,可他坐鎮欽天監這二十年,門下弟子,座上賓客,與玄教有千絲萬縷關係的,還少麼?”
他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落在自己佈滿老繭與傷疤的手掌上。
“他們隻要拿出一批丹藥,一冊功法,有的是人搶著為他們賣命,而我們這些錦衣衛的命……”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足夠明白。
陸沉沒有接話。
他隻是轉過身,重新望向那個幽深,寂靜,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山洞入口。
片刻後,他開口:
“法陣的事,你留個心眼。”
“是。”
“還有。”陸沉微微側首,露出一截冷峻的側臉,“那個妙真,派兩個人跟著,別讓她在秋山外圍生事。”
“但也別跟太緊,玄教的家傳手段,自有其獨到之處。”
汪琴一怔,隨即抱拳:“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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