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府城,城北。
此處毗鄰府衙,卻又鬧中取靜。
朱門高牆之內,是整座府城最負盛名的私園。
滄浪園。
園中亭台樓閣皆依水而建,山石花木無一不是從江南迢迢運來的名品。
但最令人瞠目的,卻是園心那一方佔地數畝,碧波粼粼的人工湖。
湖心,泊著一艘雕樑畫棟的畫舫。
畫舫不大,卻極盡精巧。
艙門懸著湘妃竹簾,隱隱透出內裡沉香氤氳的霧氣。
船頭鋪著織金毯,設了一張紫檀嵌螺鈿的矮幾。
幾上博山爐正燃,香煙如絲如縷,盤旋而上,在午後斜陽中勾出縹緲的篆紋。
爐旁,是成套的越窯秘色瓷酒具,壺中溫著當季新釀的梨花白,酒色清冽如泉。
一個身穿玉白道袍的中年人盤膝坐於矮幾之後。
他生得清雋,麵如冠玉。
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周身氣度溫潤,不似執掌一府的權臣,倒像是個歸隱山林,潛心慕道的高士。
此人正是天星府府君,蒼文山。
他手持一桿湘妃竹釣竿,魚線垂入水中,波紋細細漾開。
他不為釣魚,隻為那一點垂釣的姿態。
沉香的氣息與酒香交織,他微微闔目,似在品咂這靜謐午後。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久居高位的從容,以及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焦灼。
“傳言都說,欲要修真,必先持戒。這道果煉化,最要緊的一步,便是持戒而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直鉤泛起的細細漣漪上,像是在問水中的遊魚,又像是在問自己。
“老夫持戒,迄今已八載寒暑。”
“自問這正宗八戒,殺,盜,淫,妄,酒,貪,嗔,癡,樁樁件件,修持有成,不敢有絲毫逾矩。”
“為何……”
他垂眸,聲線低了下去,聽不出情緒:
“這最後一步的光,卻遲遲不來?”
微風拂過湖麵,魚線輕顫。
四下無人應答。
片刻後,他身後三尺處,空氣如同水波般微微一盪,一道身影由淡轉濃,由虛轉實,悄然浮現。
那是一個身著黑色僧衣的僧人。
他身形削瘦,眉目低垂。
麵容說不上年輕,卻也看不出具體年歲。
僧衣洗得乾淨,袖口微有磨損。
通身上下無一件飾物,唯有掌中一串檀木念珠,珠子被摩挲得油潤發亮。
他就那樣靜靜立在那裏,氣息與周遭的湖光,竹影,微風融為一體。
若非他自願顯露,旁人便是從旁經過,也難以察覺這畫舫上竟還有第二人。
僧人微微躬身,嗓音平和溫吞,如同冬日曬暖的棉被,將一切鋒芒都包裹得柔軟妥帖。
“府君何須著忙。”
“持戒清心,乃是修持天人之道的無上通途。”
“自古以來,多少先賢求此正法而不得其門,府君八年如一日,戒體澄明,道心堅固,此乃厚積之相。”
他頓了頓,抬眸望向蒼文山,那目光慈悲而篤定,彷彿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無需置疑的真理。
“如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府君所需的那一道機緣,料想要不了多久,也便該出世了。”
蒼文山聞言,沒有回頭,亦無言語。
他放下釣竿,從身側侍女捧著的托盤上取過那杯已溫過三巡的梨花白。
侍女垂首斂息,屏住呼吸,連衣角都不敢顫動分毫。
蒼文山將酒杯湊近鼻端。
他闔目,輕輕嗅著。
酒香清冽,帶著初春梨花將謝未謝時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清苦。
他嗅得很仔細,很慢,彷彿在品嘗一壇窖藏了數十年的陳釀,要將每一絲香氣都揉碎,拆解,咽入肺腑。
然後,他放下酒杯。
原樣放下,半分未飲。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矮幾上。
那上麵錯落有致地擺著七八道菜肴。
清蒸鰣魚須是今晨快馬送至,銀鱗猶帶水光。
蜜炙火方肥瘦相間,琥珀色的糖殼晶瑩剔透。
雞火煮乾絲切得細如髮絲,在高湯裡舒展如菊。
還有一碟嫩生生,翠瑩瑩的薺菜春筍,是開春後第一茬山珍。
每一道都價值不菲。
每一道都隻在他麵前擺上一炷香的工夫。
涼了。
撤下。
換新。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僧人收回目光,垂眸撥弄著念珠,麵色慈悲如舊,心底卻泛起一絲極淡的,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厭倦與不屑。
持戒。
蒼文山自以為持戒八年,修持有成,可在僧人眼中,這哪裏是持戒?
不飲,卻日日溫酒品香。
不食,卻頓頓珍饈羅列。
他以戒為名,行耽之實。
那些酒,那些菜,他雖不入口,卻從不肯真正舍離。
他要聞那香氣,要看那形色,要享受那唾手可得而我不取的高高在上。
這便是他的“戒”?
可笑。
真正的持戒,是持本心。
是於萬丈紅塵,滔天慾海中,牢牢守住那一點清明不墜。
是明知這道果煉化之後,神魂將直麵天道浩瀚,若無錨點,必被衝垮,淹沒,同化。
那錨點,便是你入道時最初,最真,最不可動搖的本心。
而非這等自欺欺人的把戲。
僧人垂下眼簾,撥動念珠的指尖紋絲不動。
以這般不誠之心,妄圖持戒煉化道果?
你連“戒”的門檻都未曾摸到。
然而,僧人也不得不承認——
蒼文山或許成不了得道真修,卻絕對是個難纏的梟雄。
他的手段,堪稱毒辣而精妙。
天星府下轄三州十八縣,被他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他本人八年不問公務,連州府衙門都極少踏足,可這府城內外,縣鄉閭裡,但凡有風吹草動,半個時辰內必有密報落於他案頭。
青州大旱兩年,赤地千裡,流民無數,外界愣是未曾收到半句確切訊息。
商隊進不去,信鴿飛不出,連錦衣衛暗樁都被拔得乾乾淨淨。
直至此刻,錦衣衛指揮使親至,那層鐵幕才終於被撕開一道裂口。
能做到這一步,靠的可不單單是他蒼家旁支的身份。
蒼梧蒼家,何等龐然大物?
論疆域,蒼梧道三分之一的良田,商路,礦山,盡入蒼氏族產。
論朝堂,蒼家子弟遍佈六部,姻親故吏盤根錯節。
論天家,當今聖上的後宮中,便有一位蒼氏淑妃,雖未誕育皇子,卻聖眷不衰。
如此煊赫門庭,便是整個蒼梧道名義上的主宰,定王府,亦要避讓三分。
定王這一脈,祖上曾出過驚才絕艷的人物,以家傳絕學威壓一方。
可惜福澤不永,那門絕學對資質要求苛刻至極,後人竟無一人能夠繼承。
王府雖有爵位名分,武力上卻已壓不住野心勃勃的豪族。
此消彼長。
蒼家便是這般一步步做大,蠶食鯨吞,至今日之氣象。
而蒼文山,不過是蒼家散落在外的無數支脈中的一個。
他父親早逝,少年時在宗族中備受冷眼,未得多少資源傾斜。
可他硬是憑著一股狠勁與長袖善舞的手段,一路爬到今日天星府府君之位。
這份手腕與心性,便是僧人這等見慣風浪之人,亦要道一聲佩服。
隻是,佩服歸佩服。
蒼文山的執著,他的恐懼,他對煉化道果那近乎病態的渴望,於僧人而言,不過是另一枚可以反覆落子的棋子。
貪嗔癡。
蒼文山持戒八年,貪嗔癡一樣不少。
他貪道果之力,貪長生之機,貪那淩駕於凡人之上,俯瞰眾生的天道。
他嗔那遲遲不來的曙光,嗔定王府的苟延殘喘,佔著茅坑不拉屎。
他癡迷於自己持戒的表象,癡迷於那虛假的,自我感動的苦修姿態。
這樣的人,太好用了。
僧人抬眸,望向蒼文山平靜無波的側臉。
後者正揮退撤換菜肴的侍女,姿態依舊從容,彷彿方纔那片刻的焦灼從不曾存在。
僧人麵上慈悲之色愈發濃鬱,他合掌,聲如和風:
“府君莫急。”
“那一道機緣,如今已近瓜熟蒂落。錦衣衛縱然來勢洶洶,也不過是為人作嫁。”
他頓了頓,眸光幽深,似有萬語千言盡在不言中:
“待到道果徹底成熟,儀式完成,權柄歸於府君之手……屆時,蒼梧道的棋局,便要真正落子了。”
蒼文山沒有回頭,但他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
僧人收回目光,垂眸,撥動念珠。
蒼梧道一亂,定王府必被捲入爭權的漩渦。
那老親王拖著殘病之軀還能撐幾日?
他那幾個廢物兒子,誰能在亂局中保全祖宗基業?
王府若失勢,蒼家必將乘虛而入,填補權力的真空。
而蒼家……
那棵大樹,枝繁葉茂,卻也蟲蛀蟻蝕。
隻要找準裂痕,一根手指,便能將它推向深淵。
僧人的指尖輕輕撫過念珠上一道細小的裂紋。
屆時,便是真空教起事的天時。
他抬眸,望向天邊最後一縷沉入地平線的金邊,眼底那泛濫的慈悲,不知何時已化作一片空茫的,近乎溫柔的冷漠。
風起,湖麵皺起細密的漣漪。
“這大乾,立朝近二百年了。”
“張家坐那個位置,也夠久了。”
僧人頓了頓,唇角的弧度溫柔似水,麵露無邊悲憫。
“天下百姓,苦啊。”
“但為了這天下,便隻能……先苦一苦青州,苦一苦蒼梧道了。”
眸光落下,暮色四合。
沉香燃盡,博山爐中的餘燼最後亮了一亮,歸於沉寂。
畫舫依舊靜靜泊在湖心,魚線依舊垂入水中,直鉤無餌,離水麵尚有半寸。
一圈漣漪,緩緩散開。
復歸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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