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安寧縣。
晨光破曉,城門初開。
一隊人馬已整裝待發,靜靜地停在縣門外空曠的官道旁。
隊伍不算龐大,卻自有一股精悍沉穩之氣。
居中一輛寬敞卻並不奢華的青篷馬車,前後簇擁著數十騎。
這些騎士半數身著巡山司製式皮甲,眼神銳利,氣息精悍。
半數則是作獵戶或護院打扮,雖服飾不一,但個個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這些正是養參峒選拔出來追隨陸沉的青壯,以及金刀董霸派來為陸沉此行壯聲勢的得力手下。
藍真真,黃征,曲紅等人皆在隊中,或騎馬,或護衛在馬車旁。
陸沉自府中步出。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六扇門銀章捕頭製式的暗青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披風,腰間懸著代表身份的銀牌,手中卻提著一個用厚布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件,隱約透出誇張的弓形輪廓,正是收斂了氣息的撼天弓。
他麵容平靜,氣息沉凝如山。
七日來近乎自虐般的苦修與“板肋虯筋”神通的初步融合,讓他由內而外煥發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看似收斂,卻彷彿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令人望之生畏。
竺無雙與燕六早已等候在一旁。
竺無雙依舊利落颯爽,燕六則恢復了那副略帶憊懶卻眼藏精光的模樣。
見陸沉出來,燕六點了點頭:“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陸沉翻身上了一匹神駿的黑鬃馬,目光掃過送行的人群。
巡山司司正趙無忌並未親自到場。
自陸沉活著歸來,趙無忌的日子便陡然忙碌起來,甚至可稱焦頭爛額。
陸沉的“死而復生”並攜驚天之功返回,徹底打亂了許多人原先的謀劃與情勢研判。
趙無忌作為陸沉名義上的直屬上官,邊鎮戰事的親歷指揮者之一,瞬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必須以巡山司的身份,應對來自邊鎮各方,朝廷各衙門,乃至京城不同派係的詢問,試探甚至壓力。
務必要將邊鎮發生的事情如實彙報上去。
然而,這個“如實”如何在各方博弈的縫隙中表述,如何既凸顯巡山司及背後小公子一係的功勞,又不過分刺激對手,還需巧妙地將陸沉的個人功績與整體戰局融合……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耗費了他無數心神。
之前與心腹幕僚商議定稿,甚至已經快馬送出的奏報,如今多半要重擬一份,再次快馬送出。
第二份奏摺如何既體現真實,又能不著痕跡地鞏固己方,壓製對手,已然成為小公子與大公子兩派在邊鎮事務上新一輪博弈的焦點。
趙無忌忙得腳不沾地,隻在陸沉初歸時匆匆見過一麵,關切地贈予了一些輔助修行的丹藥,之後便再難分身。
直到前往道城聽封之事塵埃落定,早已提前動身前往道城打點,協調的趙無忌才傳來命令,令巡山司眾人護送,陪同陸沉一同前往。
送行的人群中,為首的是金刀董霸。
這位龍脊嶺跟山郎出身的豪強漢子,如今在安寧縣也算一方人物。
此刻看著端坐馬上的陸沉,眼中滿是感慨與毫不掩飾的驕傲,對身旁的沈爺嘆道:“沈老,我這兄弟可真是了不得啊!”
“先前就覺得他絕非池中之物,早晚要化龍飛天,可誰能想到,這風雲際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陣斬敵酋,生還絕地,如今更要去道城領受天恩,沈老您當初收下他,還真是慧眼如炬啊!”
沈爺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站在人群中並不起眼,但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異常清亮。
望著自己一手帶大,如今已漸露崢嶸的弟子,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慰與開懷。
老了老了,能收到這樣一個徒弟,見證他一步步闖出這般天地,怎能不神清氣爽?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笑道:“是他自己爭氣,路,是他自己一刀一槍拚出來的。”
雖然心中清楚,此去道城,陸沉便算正式踏入那波譎雲詭的朝堂與世子之爭的漩渦中心,前途必然兇險倍增。
但能更進一步,看到弟子飛得更高更遠,終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更令人群低聲驚呼,議論紛紛的是,燒身館館主,宗師戚仲光,隨後竟也悄然出現在了送行的人群之中。
他依舊是那身樸素的葛袍,負手而立,並未多言,隻是對著馬上的陸沉微微頷首。
宗師親至送行,這份麵子與看重,在安寧縣可謂絕無僅有。
這也讓所有旁觀者更加意識到,陸沉此次前往道城,所代表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陸沉在馬上,對著沈爺,董霸,戚仲光等人鄭重抱拳,深深一禮。
“出發!”
竺無雙清喝一聲,隊伍緩緩開動。
馬蹄踏起官道上輕微的煙塵,向著北方,朝著五百裡之外的道城方向迤邐而去。
安寧縣城牆上,道路旁,無數百姓,商戶,武者駐足觀望,目送著這支隊伍離去。
人們交頭接耳,臉上帶著羨慕,敬佩與好奇。
大家都知道陸都頭此番是去領受天大的封賞,可具體多大,無人知曉,隻知道這位年輕的都頭,又做下了一件頂破天的大事。
風光出行,前途似錦。
然而,這看似陽光下的坦途,卻註定了不可能那麼一帆風順。
深夜。
距安寧縣西北百餘裡外,荒山野嶺之間。
一座早已廢棄,殘破不堪的山神廟,在淒冷的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獸殘骸。
廟內蛛網密佈,神像坍塌,唯有角落裏一小堆篝火勉強驅散些許寒意和黑暗。
火堆旁,圍著五六個人。
他們皆穿著便於山野行動的深色勁裝,外罩擋風的鬥篷,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
但眼神卻陰鷙銳利,如同夜行的猛禽。
為首的是一個臉頰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氣息沉穩中透著血腥,顯然是個刀頭舔血的悍匪頭目。
但此刻他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訊息確認了?”
刀疤漢子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那姓陸的小子,已經出城了?”
旁邊一個乾瘦如猴的探子連忙點頭,壓低聲音道:“老大,千真萬確!咱們的人親眼所見,巳時出的安寧縣北門,隊伍約莫五六十人,有巡山司的皮,也有本地的泥腿子。”
“那陸沉騎馬在中間,竺無雙和燕六那兩個六扇門的鷹犬也在隊中。”
刀疤漢子眼中凶光一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和恨意:“好!好得很!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二皇子殿下何等尊貴的血脈,竟折在這等邊鄙小卒手裏,此仇不報,我等有何麵目回去見王庭貴人,見神廟祭司?”
他猛地抬頭,看向身旁一個麵色陰沉,一直沉默不語的禿頂老者:“禿鷲,你立刻去發訊號,召集咱們散在附近山裏的所有兄弟!”
“這次不僅要拿那陸沉的人頭回去復命,還得讓他嘗嘗咱們的一百零八種手段!讓那小子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那被稱作“禿鷲”的老者眼中厲色一閃,點了點頭,也不多話,起身便要向廟外漆黑的林子走去,準備以他們特有的方式召集潛伏的同夥。
然而,就在禿鷲的腳剛剛踏出破廟門檻的剎那。
“咻——!!!”
一道淒厲到極致的破空厲嘯,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寂靜的夜空!
那聲音快得超越聽覺的極限,彷彿聲音剛到,攻擊已至!
篝火旁的刀疤漢子臉色驟變,汗毛倒豎!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機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來襲之物,完全是憑藉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本能,狂吼一聲,腰間彎刀已然出鞘。
體內氣血鼓盪,麵板驟然變的通紅,顯然是已經鼓盪了全部的氣血,用上了全力!
他一聲怒吼,帶著全身的力氣和凝聚的罡氣,朝著破空聲襲來的方向,猛地一刀全力劈出!
“鐺——!!!”
金鐵交擊的爆鳴在破廟內炸響,火星四濺!
刀疤漢子隻覺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巨力如同山洪決堤般從刀身上傳來!
那根本不是尋常箭矢應有的力道!
他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精鋼打造的彎刀竟被撞擊得彎曲出一個可怕的弧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整個人更是被這股巨力帶得踉蹌向後猛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他五臟六腑一陣翻騰,喉頭腥甜。
而他這拚盡全力,險之又險的一刀,也僅僅是將那來襲之物略微打偏了原本直取他心口的軌跡!
“噗!噗!噗!……”
連續數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撕裂聲在廟內響起!
那被撞偏的箭矢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以餘勢未消的恐怖力量,接連洞穿了刀疤漢子身後三名剛剛反應過來,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動作的同夥!
鋒銳無匹的箭簇撕裂皮甲,貫穿胸膛,帶起一蓬蓬溫熱的血霧!
三人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瞪大著驚駭茫然的雙眼,軟軟癱倒在地,頃刻間斃命!
破廟內,瞬間死寂。
隻剩下篝火劈啪的燃燒聲,以及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迅速瀰漫開來。
“敵襲!”
刀疤漢子淒厲大叫一聲。
他背靠石壁,握著幾乎廢掉的彎刀,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人已經躲在了柱子後方。
其餘人等,無不是立刻伏下身子,驚恐萬狀地望向廟外那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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