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彪的引領下,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景緻豁然一變。
喧囂的練武呼喝聲像是被一道無形的氣場所隔絕。
耳邊隻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與隱約的流水潺潺。
一方清幽雅緻的小園呈現眼前。
假山玲瓏,池水清澈,幾叢修竹倚牆而立。
園子深處,是一間外觀樸拙的青磚瓦房。
門楣上無匾無聯,隻懸著一串陳舊的竹風鈴,隨風輕響,聲音沉靜悠遠。
宋彪在房門外三尺處便止步,躬身低聲道:“師父,陸都頭到了。”
隨即對陸沉做了個“請”的手勢,便悄然退至園門處等候。
陸沉定了定神,整肅衣冠,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榆木房門。
一步踏入,首先感受到的並非視覺衝擊,而是一種“靜”。
一種沉澱了歲月,洗去鉛華,內蘊無窮力量的“靜”。
彷彿外界所有的紛擾,所有的浮躁,都被這道門檻徹底阻隔。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至極,卻處處透著不凡。
迎麵牆上,掛著一幅中堂。
不是常見的山水花鳥,也非名家詩詞,而是一個筆力遒勁無比,彷彿用刀劍鐫刻而出的巨大“武”字。
那墨跡濃黑如夜,筆劃轉折間鋒芒內斂。
卻又隱隱透出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與厚重如山的沉澱。
多看幾眼,竟覺得那字彷彿在緩緩呼吸,與整間書房,乃至窗外的小園氣機隱隱相連。
這絕非尋常文人墨寶,而是一位武道大宗師將自身精神意誌凝於筆端的“道痕”!
“武”字下方,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
一方古樸的歙硯,墨跡猶新。
案角設一青銅香爐,爐中並無明火,隻有一段不知名的暗色香木靜靜擱置,散發出清淡,寧神定魄的幽香,聞之令人心緒沉澱,雜念漸消。
兩側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
架上書籍並不多,卻大多紙頁泛黃,顯然年代久遠,分門別類擺放著。
既有《武經總要》,《陣紀》等兵書戰策,也有《黃庭》,《陰符》等道家典籍。
甚至還有一些涉及山川地理,星象醫卜的雜學孤本。
書脊上的字跡或蒼勁或飄逸,顯非出自一人之手。
牆角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紅木兵器架。
架上空空如也,並無刀劍陳列,隻有幾道深深淺淺,方向各異的劃痕刻在架身之上。
看似雜亂,但以陸沉如今的眼力細看,卻能隱約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某種淩厲“意”的殘留,彷彿曾有絕世鋒芒在此停駐,收斂。
地麵是光潔的灰磚,一塵不染。
整個書房,光線柔和,氣息沉凝。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墨香與那寧神香混合的味道。
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不自覺便肅然起敬的氛圍。
陸沉置身其中,隻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澱下來。
體內原本因修行滯澀而略顯躁動的氣血,也似乎平復了許多。
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方寸天地間的氣機流轉,圓融自然。
彷彿與書房的主人,那位端坐在書案後太師椅上的身影,完全融為一體。
這便是神關宗師無形中營造出的場,雖無刻意壓迫,卻自有威嚴。
這是陸沉第一次踏入戚仲光的書房。
以戚仲光在安寧縣乃至邊關的地位,他的書房,絕非尋常人可以進入。
能在此地被接見,本身就是一種認可與極大的看重。
書案後,戚仲光緩緩抬起頭。
他今日未著勁裝,隻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葛布長衫。
身形清臒,麵容儒雅。
看上去更像一位飽讀詩書的學者,而非名震邊關的武道宗師。
唯有那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內蘊。
此刻落在陸沉身上,更是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訝異與瞭然。
他輕輕揮了揮手,侍立門外的宋彪會意,立刻將房門輕輕掩上,退得更遠了些。
書房內,隻剩下陸沉與戚仲光兩人。
靜了片刻,戚仲光才緩緩開口:“看來,你在那龍脊嶺內,所得機緣,非同小可。”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陸沉的身軀,隱隱感受到那股沉澱的雄渾根基與尚未完全散去,屬於地脈龍氣的特殊餘韻。
陸沉心中微凜。
他知道在真正的宗師麵前,許多掩飾並無意義。
來之前他便有所預料。
戚仲光這等人物,久居龍脊嶺畔,對嶺中一些隱秘傳說,尤其是關於“龍君”的存在,很可能有所耳聞,甚至知曉更多內情。
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坦然道:“館主明鑒。”
“晚輩此次能僥倖生還,實賴龍脊嶺中山神垂憐,出手相救,不僅救了晚輩性命,更賜下機緣,助晚輩療傷固本,晚輩心中,感激不盡。”
他沒有提及自身血脈可能與斬龍人的關聯,那太過驚世駭俗,也牽扯太深。
隻將關係歸結於山神對本地跟山郎的憐憫與照顧,這說法更合乎常理,也更容易被接受。
戚仲光聞言,眼中精芒微閃,輕輕頷首,似是印證了心中某些猜想。
他手指在光滑的案麵上點了兩下,緩緩道:“你能得祂青眼,確是有緣。”
“須知,那位龍君……當年可不是什麼好脾性。”
“這龍脊嶺,說是祂身軀藉此而生,又何嘗不是祂的囚籠與墳塚?”
“對於外界之人,尤其是有能力威脅到祂的存在,祂的恨意足以令山河變色,否則,你以為‘見龍則返,宗師不入嶺’的箴言,從何而來?”
他頓了頓,看向陸沉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你能得祂救助,並安全歸來,這份緣法,已是萬中無一。”
“如今你根基之雄厚,氣血之澎湃,遠勝尋常同境武者,想必也是得了祂的遺澤,隻是……”
他話鋒一轉,直接點出陸沉的來意:“感覺前路茫茫,進境陡然遲緩,不知下一步該踏向何方,可是如此?”
陸沉連忙點頭:“館主慧眼如炬。”
“晚輩如今雖僥倖突破,實力有所增長,但確感前方迷霧重重,氣血雖足,卻難以撬動更深層次的力量,不知該如何繼續攀登,特來向館主請教。”
戚仲光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悠遠,彷彿在回憶自身當年突破時的光景:
“氣關之境,打磨筋骨,貫通氣脈,開闢洞府,積累真元……”
“雖需毅力機緣,但終究有跡可循,天下能達到此境者,雖也是百裡挑一,卻不算絕頂稀少。”
“然而,神關……”
他吐出這兩個字,書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神關,是橫亙在凡俗武夫與真正超凡者之間的天塹,是生命本質的一次躍遷!”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被困於氣關巔峰,終其一生,不得其門而入。”
“能成神關宗師者,哪一個不是歷經磨難,悟性超絕,且氣運所鍾之輩?”
頓了頓,他的聲音再次變的肅然幾分。
“所謂神關,邁過的便是‘天人之限’!”
“這一步,已非單純積累氣血真元所能達成。”
“它需要你將一身磅礴氣血,去蕪存菁,百鍊升華,於體內凝結成一座獨一無二的‘氣血熔爐’,以此爐為基,煆燒的不僅僅是你的血肉筋骨,更是你的意誌,你的精神,你的武道之心!”
戚仲光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彷彿有兩簇無形的火焰在跳動:
“將你的武道意誌,千錘百鍊,淬去雜質,凝練如一,最終形成某種近乎實質的‘神’!”
“此‘神’,是你畢生武道感悟的結晶,是你對抗天地,把握自身命運的依仗!”
“武道有神,則招式有靈,氣勁通玄,心意所至,無堅不摧!方能真正立於億萬武夫之巔,是為——宗師!”
他稍稍放緩語氣,繼續說道:
“待得‘神’與‘氣血熔爐’完美交融,加上神魄大成圓融,纔有那麼一絲微茫的機會,去窺視,去衝擊那傳說中的‘天人之限’。”
“那纔是真正的超脫之門,涉及神魂本質的蛻變,但世間神關宗師已是鳳毛麟角,有勇氣,有能力去衝擊那一步的,更是寥寥無幾,大多止步於門前,或隕落其中。”
戚仲光將目光重新聚焦在陸沉身上,帶著幾分期許:
“你如今根基之厚,實屬罕見,體內氣血之旺盛,幾乎可以自行推動你向更高境界攀升。”
“但這恰恰也是瓶頸所在,你氣血太盛,若無相應強大的‘神’去駕馭,去引導,去與之共鳴融合,便如同巨舟無舵,猛獸無韁,空有力量,卻難以精準突破那層至關重要的壁壘。”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一味地去堆積氣血,衝擊下一個氣脈洞府。”
“而是要沉下心來,將你的心神意誌,你的武道感悟,主動融入到每一次氣血的運轉,每一次力量的增長之中。”
“讓‘神’與‘氣血’同步成長,相互滋養。”
“當你感覺你的意誌能夠如臂使指地調動體內每一分氣血,你的每一個念頭都能引動力量共鳴時,便纔是你衝擊神關壁壘的最佳根基,這能極大提升你破境的成功可能。”
至於那更縹緲的“天人之限”,戚仲光微微搖頭:“那對你我而言,尚是遙不可及的傳說。”
“神魄修行本身已是千難萬險,光是武道一途的精進就足以耗盡畢生心血,何況還要涉及那玄之又玄的神魂領域,更要走過那九死一生的‘生死之門’。”
“你現在,無需好高騖遠,專註眼前之路即可。”
陸沉心中卻是一動。
神魄?
自己早已在玄教秘法《采月服日鍊氣篇》的修鍊下,凝聚了神魂,甚至早已踏入了神魄修行的門檻。
神魂凝聚,早可以凝聚成身,日行無礙,戚館主所言“神魄修行艱難”,“耗費心神”,對自己而言,似乎並非不可逾越?
若能將武道意誌的錘鍊與已有基礎的神魄修行相結合,未來衝擊那“天人之限”,是否就能多一分把握?
這個念頭在他心底一閃而過,並未宣之於口。
眼下,戚仲光為他指明的這條衝擊神關宗師的道路,已經如同撥雲見日,為他驅散了眼前的迷霧,清晰地指出了下一步該踏向何方。
“多謝館主指點迷津!”
陸沉深深一揖,言辭懇切。
這番教誨,在他們這些氣關巔峰的武人眼中,價值可謂難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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