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記鋪子,後院。
幾竿修竹掩著青石小徑,院角的老槐樹下擺著一張磨得發亮的石桌,兩張藤椅。
沈爺慢條斯理地燙著粗陶茶具,沸水沖入,墨綠的茶葉舒展,騰起帶著苦香的霧氣。
陸沉坐在對麵,將龍脊嶺深處生死搏殺,山神顯化,地脈血池,一一緩緩道來。
他語氣平靜,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險死還生與驚世駭俗的遭遇,而是在講述一段他人的傳奇。
沈爺始終垂著眼,靜靜聽著。
他枯瘦的手指偶爾摩挲一下溫熱的杯壁。
唯有在聽到“山神”、“龍君”、“斬龍人”、“陸家先祖”這些字眼時,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深處,才會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很快又歸於古井無波。
直到陸沉說完,端起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院子裏隻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爺沉默良久,才緩緩放下手中的茶壺。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陸沉臉上。
那目光裡少了平日裏的隨意與調侃,多了幾分罕見的肅然與探究。
“山神……龍君……”
沈爺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乾澀。
“老夫在這龍脊嶺下住了大半輩子,聽說過些山精野怪的傳說,卻從未想過,這嶺中真藏著這般跟腳的存在,更沒想到,會與你這小子的身世扯上關聯。”
他仔細打量著陸沉,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年輕人。
“難怪……難怪你小子自幼便有些不同尋常,筋骨悟性遠超常人,心性也堅韌得不像個普通山野少年,原來血脈裡,竟淌著這樣的因果。”
他話鋒一轉,開口道:“不過,山神提點也好,血脈淵源也罷,都不是你能走到今日的根本!”
“斬龍人的子嗣後代也不止你一個,但你能從一個小小的採藥郎走到今天,能親手在宗師眼皮底下斬殺雲蒙皇子,靠的是你自己一次次搏命,一次次咬牙挺過來的狠勁和機變!”
“這份功勞,是你一刀一槍,用命拚回來的,與血脈無關,與背景無關,誰也抹殺不了。”
陸沉放下茶杯,笑了笑說:“師父過譽了,說到底,不過是殺了個來犯的敵酋,盡了本分,掙了些軍功罷了,算不得什麼。”
“算不得什麼?”
沈爺看著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又好氣又好笑。
他用煙桿在石桌上一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隨後指著陸沉的鼻子,哭笑不得地數落:“你小子是真不懂,還是在這兒跟老夫裝糊塗?”
“‘不過殺了個敵酋’?‘算不得什麼’?”
“你以為雲蒙的二皇子是什麼?是路邊隨便蹦出來的山匪頭子,還是縣衙大牢裏待宰的囚犯?”
沈爺的話音裏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那是雲蒙!是控弦百萬,與大乾並立於世的大國!”
“他們的皇子,是未來可能執掌一國權柄,影響天下格局的人物!”
“你掰著手指頭數數,大乾立國這一百八十年來,真正在戰場上陣斬過這等分量的敵國皇子,親王,儲君的有幾次?”
“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哪一次不是震動朝野,載入史冊的潑天大功?”
他見陸沉眼神微動,似乎開始意識到問題,更是加重了語氣。
“你再想想看,在這嶺南地界,爭鬥的不過是國公府的兩個公子,就能攪動的嶺南各處風捲雲舒,就連那平崗寨的大龍頭,邢百川都死在了他們爭權奪利的鬥爭裡了,那還隻是沒有爵位,更沒有國公之名的公子!”
“而你現在殺的是什麼?是雲蒙正兒八經,有望繼承汗位的二皇子!”
“其身份之尊,影響之大,遠超那國公府的公子千百倍!相較之下,京城裏那些真正的龍子鳳孫,袞袞諸公,他們手中掌握的權力,能調動的資源,一句話能決定多少人的命運,他們站在二皇子的麵前,都得低一頭,你小子現在明白了嗎?”
陸沉聽著沈爺這番連珠炮似的剖析,之前那種“不過是完成一項艱難任務”的輕鬆心態漸漸消散,眉頭微微蹙起。
他確實未曾從如此宏大的影響力層麵去思考過這件事。
經沈爺一點破,他才恍然驚覺,自己似乎真的幹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其意義的確遠超單純的戰場勝負和個人武勇。
他坐直了身體,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師父,聽您這麼一說,那弟子此番,豈不是……”
“那是捅破天了!”沈爺接過話頭,重新坐回藤椅,語氣恢復了沉緩。
“之後的影響大了去了,不過對你個人而言,眼下看,未必是壞事。”
他慢條斯理的分析道:“第一,朝廷的封賞絕對跑不了,而且必是重賞!金銀田宅都是小事,關鍵是官職,爵位,特權!”
“巡山司怕是都容不下你這尊新晉的大佛了,連升數級是最起碼的。”
“第二,經此一事,你的名字將真正進入朝堂諸公乃至陛下的視野,日後仕途隻要不犯大錯,必然通暢許多。”
說到這裏,沈爺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帶上了一絲憂慮。
“但這潑天的功勞和隨之而來的矚目,對你而言,也是一把雙刃劍。”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年紀太輕,根基尚淺,驟然被推到如此高度,就如同稚子懷金行於鬧市,更麻煩的是……”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小院,落向府城之中的國公府方向:“國公府如今的局麵,你也知曉一二,並不太平。”
“之前大公子,小公子兩派或許都沒太將你看在眼裏,因為你分量還不夠,可如今不同了。”
“一個陣斬敵國皇子,擁有巨大聲望和潛在影響力的年輕悍將,值不值得拉攏?值不值得忌憚?”
“你很快就會發現,你將被逼著做出選擇,站到某一方的佇列裡去,想獨善其身?難了!”
“之前他們或許懶得為難你,之後,可就不好說了。”
陸沉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茶杯的邊緣。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並無太多懼色,反而有種沉澱下來的冷靜。
“師父的教誨,弟子記下了。”
“站隊與否,時勢所迫,弟子明白,但無論站在何處,終究自身實力纔是根本!”
“隻要我拳頭夠硬,修為夠高,旁人想要拿捏我,欺辱我,總得多掂量掂量後果!這世上,能被隨意擺佈的,從來都是自身不夠強的人。”
沈爺看著陸沉那雙沉靜中透著桀驁與自信的眼睛,聽著這番實實在在又鋒芒內斂的話,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其欣慰的笑容。
就連眼角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好!好啊!聽得進勸,又不失銳氣,明白根本!老夫果然沒看錯人,沒收錯你這個徒弟!”
欣慰之色稍斂,沈爺的神色重新變得嚴肅。
“朝堂之事,暫且按下。”
“你方纔提及山神,提及祂乃龍脊嶺所鎮之龍君,此事關乎你的血脈身世,非同小可。”
他沉吟著,眼中閃爍著回憶與思索的光芒,緩緩道:
“與龍君牽扯最深,在古老傳說中偶爾出現的,據老夫所知,恐怕就隻有斬龍人那一脈了。”
“龍君既然說過你的血脈與斬龍人有所牽連,那恐怕,這其中內情,真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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