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風雪呼號,屋內炭火暖融。
銅鍋裡的湯汁咕嘟翻滾,吃得渾身暖透的陸沉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
待紅拂結清賬目,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掀開厚實的棉簾正欲踏入風雪,卻恰巧又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先前化緣的那位老僧。
漫天飛雪中,老和尚依舊穿著那身襤褸不堪的灰布衲衣。
腳踩一雙幾乎被雪水浸透的破舊草鞋。
手持那個邊緣磕碰的銅缽,身形在風雪中顯得愈發單薄,瞧著竟有幾分淒楚。
“又見麵了,大師。”
陸沉主動打了個招呼,語氣平和。
他對於僧道之流並無特定偏好或惡感。
世間之人良莠不齊,是善是惡,並不由其出身門派決定。
玄教道士不全是好的,僧人也沒話本之中說的那般壞。
老僧聞聲抬頭,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他眼中澄澈之光一閃而過:“阿彌陀佛。又見到施主了,說明施主確與佛有緣。”
“與大師有緣罷了。”
陸沉微微搖頭,淡然笑道:“陸某此生還從未踏足過任何一座寺廟,也未曾燃過一炷香火。”
他這話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遠,亦是想試探這老僧的反應。
這老和尚看起來其貌不揚,但他總覺得對方身上好像有些隱約的古怪之處。
隻是這古怪他無法探查清楚,當下也沒那麼多心思想要再橫生波折。
老僧卻絲毫不以為意,笑容依舊,言語間卻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篤定:“與老衲有緣,便是與佛有緣。”
好大的口氣!
陸沉眉頭微挑,心下詫異,卻並未出言反駁或深究。
他轉而問道:“大師今日可曾化到緣?”
老和尚搖了搖頭,銅缽空空如也:“風雪甚大,還未曾化到。”
陸沉默然片刻,心下轉了幾個念頭,回頭對跟在身後的紅拂吩咐道:“讓店家再切一份香肉,施與這位大師,銀子記在我們賬上。”
隨即,他又看向老僧,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問道:“相逢即是有緣,一點心意,還請大師莫要嫌棄,隻是,大師如此不忌葷腥,難道不怕有違佛法清規嗎?”
那老僧聞言,非但沒有絲毫窘迫,反而眯著眼笑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修行在心不在口,小施主,你著相了。”
陸沉笑了笑,未予置評。
一旁的紅拂卻忍不住了,她本就對這看似落魄卻每每總是言辭驚人的老和尚心存疑慮。
這種來歷不明的老和尚,她生怕是些隻會行騙的混賬,隻會貪圖自家少爺的心善,最終反倒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俏臉一綳,氣哼哼地搶白道:“大師休要糊弄人!這話後麵明明還有兩句——‘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道’!您可不能隻撿前頭的好話說!”
老和尚非但不惱,反而像是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開懷笑了起來,雪白的眉毛都跟著抖動。
“哈哈,沒想到這位小女施主,竟也深諳佛偈妙理,善哉,善哉!”
這時,店小二已將一大份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狗肉端來。
陸沉示意其直接裝入老和尚的銅缽之中,隨後拱手道:“天寒地凍,大師保重,有緣再見。”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帶著猶自氣鼓鼓的紅拂,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那老和尚立於風雪之中,低頭看著銅缽裡兀自冒著熱氣的狗肉,濃鬱的肉香與他這身行頭格格不入。
他雙手合十,對著陸沉離去的方向,輕聲念道:
“阿彌陀佛。我與此子,確是有緣。”
說罷,老和尚手持銅缽,緩緩行出高大的城門,出城而去,身影沒入城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破敗棚戶區。
這裏是軍鎮光鮮亮麗之外的陰影。
聚居著許多陣亡或傷殘軍戶的遺孀與孤幼。
他們在寒風中勉強掙紮求生。
老和尚尋了處殘破屋簷下的角落,撣去石階上的積雪,便盤膝坐了下來,任由紛揚的雪花悄然落滿他瘦削的肩頭,彷彿一尊入定的石雕。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打滿補丁舊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端著一隻豁口的粗陶碗走了過來,碗裏是冒著微弱熱氣的渾濁茶湯。
“和尚,給你喝點熱的。”
小孩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這兒太冷了,你可千萬別凍死了。”
老和尚緩緩睜開眼,接過那碗幾乎算不上茶的“熱茶”,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小施主慈悲,老衲多謝了。”
他慢慢飲盡那帶著柴火氣息的溫熱茶水,卻並未起身離開。
小男孩好奇地看了他幾眼,跑開片刻後又折返回來,扯了扯老和尚的衣袖:“和尚,你要不要去我家烤烤火?我娘生了火盆,還算暖和。”
老和尚輕輕搖頭,目光望向棚戶區深處那條被積雪覆蓋的小路,聲音平和:“小施主好意,老衲心領,隻是老衲在此等人。”
小男孩似懂非懂,一步三回頭地跑回了不遠處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內。
老和尚復又閉目,如同枯木,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天地。
風勢漸弱,雪卻未停,隻是從之前的狂放變成了細密的飄灑。
突然,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幾條彪悍的身影從主街方向拐入這片貧民區。
他們個個腰間挎著彎刀,粗壯的手臂上赫然刺著猙獰的惡鬼圖案,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
“確定是前麵那家?”
“那小娘皮和她那個小崽子就住那兒?”
為首一條臉上帶疤的惡漢語氣狠厲。
“錯不了,大哥!她那個死鬼男人,生前在衛所當差,沒少跟咱們兄弟過不去。”
“那混蛋仗著那身皮耀武揚威,現在好了,死在北邊連屍首都找不回來,正好讓弟兄們替他‘照顧照顧’老婆孩子!”旁邊一個精瘦漢子獰笑著附和。
“走!今晚非得叫她知道厲害!”
就在幾條惡漢氣勢洶洶,即將沖向那小男孩家的破敗木門時。
原本靜坐如磐石的老和尚,不知何時已悄然起身。
佝僂的身軀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橫亙在了他們麵前,擋住了去路。
積雪在他腳下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阿彌陀佛。”
老和尚低垂著眼瞼,雙手合十,聲音在風雪中顯得異常清晰:“幾位施主殺氣盈胸,戾氣纏身。”
“老衲觀爾等印堂發黑,今夜恐有血光之災,苦海無邊,不妨止步,回頭是岸。”
幾條惡漢先是一愣,待看清隻是個擋路的老禿驢,頓時罵罵咧咧起來:
“哪來的老不死!敢咒你爺爺?滾開!再廢話老子一刀砍了你做肉羹!”
“老東西,找死!”
麵對撲麵而來的凶煞之氣與汙言穢語,老和尚依舊垂首,隻是發出一聲悠長而悲憫的嘆息:
“唉,執迷不悟,自尋死路。苦海無邊……”
嘆息聲落下的瞬間,他似乎隻是隨意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那幾條惡漢身上一掃而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打鬥,沒有金鐵交鳴的聲響。
那幾條前一瞬還凶神惡煞的漢子,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身形猛地一僵,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眼中爆發出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隨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通”幾聲悶響,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裡,氣息全無。
皚皚白雪之上,頃刻間便多出了幾條倒地暴斃的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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