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李航把那本燒焦的書從安全箱裏抽出來看了一眼。
封麵的焦痕在晨光裡顯得更深,像一張燒傷的臉。他等了片刻,腦子裏沒有發脹,耳朵裡沒有聲音。昨晚那些呢喃散得乾淨,像是被陽光蒸發的一灘水。
他把書塞回去,又從倉庫翻出那頂王冠。暗金色的金屬沉甸甸的,六顆紅寶石完好無損,這東西在北王國是燙手山芋,到了中王都或許能換點有用的東西。
他牽著馬走上石樓後麵的撤離點,灰白色的石板從枯枝落葉下露出來,漩渦圖案泛著暗銀色的光。
傳送,銀白光芒裹住身體,腳下一空。再踩實的時候,碎石在靴底嘩啦一響。
回到烈爐公會廢墟的南牆根下,天剛亮不久,露水和灰燼混在一起的氣味鑽進鼻腔。
他翻身上馬,往東走,昨天那幾人說東邊有口井,他要去看看什麼情況。
走了半個時辰,眼前出現一片空地,一口井蹲在正中央。
周圍沒有村子,沒有建築,隻有一口井,孤零零的,像一隻從地裡長出來的眼睛。
井口大得離譜,直徑至少三米,井沿是整塊灰白色石頭鑿的,上麵刻滿了星紋。那些線條扭曲纏繞,從井沿一直延伸到井壁內側,密密麻麻,像無數條蛇纏在一起。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一股涼風從裏麵湧出來,帶著潮濕和黴爛的氣味,是那股舊紙黴味。
李航在石欄外翻身下馬,馬往後退了兩步,鬃毛豎起來。他沒理馬的躁動,邁上石欄的台階。
【生命值-1】
一行刺目的紅字突兀地浮現在眼前,下一秒,細碎的呢喃聲便從井底緩緩飄了上來,不是單一的嘆氣,是無數道聲音疊在一起,纏纏繞繞,分不清男女老幼,低沉的像是困在井底百年的嗚咽,尖銳的如同指甲刮過石牆的刺耳嘶鳴,所有聲音揉在一起。
明明聲音很輕,卻字字鑽進耳朵裡,順著耳道往腦子裏鑽,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大腦裡爬動。李航的後頸猛地一涼,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沒有再往前半步,踉蹌著轉身,退下石欄的台階。
腳步剛離開石欄的瞬間,生命值不再減少,耳邊的呢喃聲也驟然停住,突兀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連一絲餘響都沒有留下。
周遭瞬間陷入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還有馬駒不安的鼻息聲。
再看那口井,在晨光裡變得灰撲撲的,毫無異常,井沿上那些剛才還扭曲纏繞、透著詭異的星紋,此刻竟變得平平無奇,和普通的石頭刻痕別無二致,彷彿剛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都隻是他的幻覺。
可減少幾十滴的血條清晰地告訴他,那不是幻覺,井底藏著的東西,遠比他想像的更詭異、更危險。
李航的理智告訴他,現在下去就是送死,連靠近都掉血,井底下還不知道有什麼。
用炎爆術嗎?萬一炸出什麼對付不了的東西就不好了。
他翻身上馬,繼續往南走,那口井的事先放著。
路越走越寬,灌木變成荒地,荒地變成農田,周圍也漸漸有人耕作。太陽升起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後背還是涼的。那些聲音像一根針紮在耳朵裡,拔不出來。
一個時辰後,官道上出現了哨卡。
遠遠就已經能看見王都的城牆了,灰白色的石牆在陽光下反著光,牆頭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的士兵一動不動。一輛囚車停在路邊,柵欄上有乾涸的血跡。
一個戴鐵盔的軍官接過路引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起頭。“德雷克侯爵的人?”
“路過,他給的通行證。”
軍官把路引還給他。“進王都先去城門口登記,問什麼答什麼。”
中王都的城牆比北王都高,灰白石磚砌得整整齊齊。城門口排著長隊,推車的、挑擔的、牽著牲口的都在等著盤查。一個賣菜的老頭被士兵翻了個底朝天,菜葉子撒了一地。李航騎馬直接到最前麵,一個士兵伸手攔住他。他把路引遞過去,士兵看了看,遞給他一塊木牌,指了指旁邊一個小視窗。
視窗隻夠伸一隻手進去。裏麵坐著一個戴銅框眼鏡的老頭,頭髮花白,鏡片上全是細小的劃痕。他接過木牌和路引,頭也沒抬,翻開一本厚冊子,羽毛筆蘸了墨。
“名字?從哪來?來王都幹什麼?”老頭不耐煩地丟擲三個問題。
“北王國,李航,旅行。”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眼鏡後麵的眼睛渾濁發黃,但目光銳利。他上下打量了李航一遍,目光在胸口的銅牌上停了一下,然後低頭在冊子上寫了幾筆。
“見過穿灰黃袍子的人嗎?”
李航停了一下,那一瞬間很短,但他知道老頭注意到了,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動。
“沒有。”
老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寫,寫完了,把路引和一塊銅牌從視窗遞出來。“進城別亂走,宵禁,天黑不許上街。”
李航接過銅牌,牽著馬進了城。
中王都比北王都大。街道更寬,房子更高,建築風格也更整齊。所有的房子都是灰白色石牆、灰色瓦,連窗戶的大小都一樣,一排一排的,像列隊的士兵。街上的人不少,但走路都很急,低著頭,不跟人對視。沒有人停下來看風景,沒有人站在路邊聊天。每個人都在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麵追。
最顯眼的是巡邏的士兵。巷口站著哨兵,廣場上有固定哨點,連屋頂上都有人。一個穿灰衣服的男人從巷子裏拐上主街,立刻被一個哨兵攔住查了身份文牒。
李航在一家旅店住下,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扇窗戶,和別的地方的旅店沒什麼區別。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樓下主街上又走過一隊巡邏兵,鐵甲嘩啦嘩啦響。正準備拉窗簾,下麵突然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
街上的行人像被風吹倒的麥子,齊刷刷往兩邊躲。一隊騎兵從城門方向過來,騎在最前麵的是一匹白馬,馬上坐著一個年輕人,深藍色外套,領口別著金色胸針,臉上沒什麼表情。騎兵後麵是一輛黑色馬車,車廂上刻著王冠與權杖的紋章。馬車四周跟著幾十個騎兵,鎧甲是魔力礦打造的,暗銀色金屬泛著冷光。
街上的行人全停下來,低著頭站在路邊。沒人敢抬頭看。李航站在窗前,沒有低頭。
馬車從旅店下麵經過時,車窗的簾子動了一下。一隻手掀開簾子,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簾子後麵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三四歲,金黃色的頭髮,臉色很白。他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掃過街邊的行人,掃過屋頂上的哨兵,然後往上抬了一下。
他看見了李航。
對視隻有一秒。那雙眼睛很平靜,有一種很淡的、持續的審視,像一個人在集市上看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東西,看了一眼。
簾子放下,馬車過去了。騎兵的馬蹄聲越來越遠,鐵甲碰撞聲越來越輕。街上的人重新走動起來,說話聲慢慢恢復。
李航拉上窗簾,坐在床邊。安全箱裏的書他不想再碰。
他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井底的星紋、疊在一起的呢喃聲、灰黃袍子的神秘人、中王都嚴密的巡邏,無數碎片在眼前閃過。
他終於明白,中王國的壓抑從來都不是偶然,宵禁、盤查、人人自危,背後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那口井的詭異,或許也和這一切息息相關。那口井,必須等摸清底細,有了十足把握,再回去一探究竟。
他伸手摸向腰間的日輝大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稍安心。
樓下的鐵甲聲再次響起,又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夜色漸深,房間裏隻剩下他平穩的呼吸聲,卻藏著一絲未散的警惕,瀰漫在寂靜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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