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航騎馬往東走。
霜風城在他身後越來越遠,路也越走越窄,從碎石路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林間的羊腸小道。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葉在頭頂交錯,把陽光篩成碎片。
快到山樑的時候,他勒住了馬。
前麵有人在動。七八個人,穿著皮甲,手裏拄著長矛,正沿著山樑的脊線往北走。李航把馬牽進灌木叢後麵,蹲下來聽。
“——那畜牲又來了。”領頭的說,“昨天夜裏東邊的哨站被掀了,兩個人一死一傷。”
“鋼鱗熊?”
“除了那畜牲還能有誰,隊長說了,今天天黑之前必須找到它的蹤跡。”
“找著了又怎麼樣?上次十五個人圍它,死了七個,個個都是穿板甲的,一巴掌過去直接變成肉餅了。”
李航在樹後等了一會兒,等他們走遠了纔出來,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
過了山樑,穿過樹林,城堡出現在視野裡。
森林邊緣新修了一圈城牆,隻能擋住人,卻擋不住鋼鱗熊。城牆頂上豎著木製的瞭望塔,空地上插著一麵黑底紅紋的旗。有人在空地上走來走去,有的搬東西,有的磨刀。
李航騎馬下了山坡,直接往城堡走。
瞭望塔上的人看見了他,一聲哨響,幾個士兵從棚子裏跑出來,握著長矛擋在路中間。
“站住!什麼人?”
李航勒住馬,展示出銅牌紋章。
士兵們麵麵相覷,他們沒見過這個紋章,但看那銅牌的樣式和長袍的做工,知道這人不是普通人。
“魔法師。”李航說。
領頭的猶豫了一下,讓開了路。“等著,我去叫隊長。”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半身甲的中年男人走出來。他三十七八歲,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顴骨,走路左腿有點瘸。板甲上有多處凹痕,胸口也被什麼東西砸裂了,用鐵絲箍著。
他打量了李航一遍,仔細盯著紋章看了半天。“霜寒公會的人?”
“嗯。”
“來這兒幹什麼?”
“往南走,借個道。”
疤臉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進來吧,指揮官在城堡裡。”
城堡大廳裡雜物被清理乾淨了,牆上掛著地圖和黑底紅紋的旗。長桌後麵坐著一個人,四十齣頭,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外麵套著半身板甲,胸口的護心鏡擦得鋥亮。
看見李航進來,他放下手裏的鐵杯站了起來。
“魔法師?”他問。
“是。”疤臉男人替李航回答,“說是要借道往南走。”
指揮官點了點頭,繞過桌子走到李航麵前。他伸出手,李航握了一下,掌心的繭很厚,握力很大。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李航在他對麵坐下。
“你叫什麼名字?”
“李航。”
“哪個公會的?”
“霜寒。”
指揮官端起鐵杯喝了一口。“你要往南走,經過我們的地盤。按理說我不該放你過去,魔法師比普通人麻煩十倍。”
李航沒說話。
指揮官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但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一隻鋼鱗熊。”指揮官的語氣沉了下來,“在我們營地東邊兩裡地,有一個山洞。那隻畜牲住在裏麵,隔三差五齣來搗亂。上個月咬死了我們六個人,傷了十幾個。前天夜裏又把東邊的哨站掀了。我們圍剿了三次,死了十幾個人,連它的皮都沒砍破。它一巴掌拍過來,人就不行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李航。“你是魔法師,你能對付它嗎?”
李航想了想。“那隻鋼鱗熊,多大?”
“站起來有兩個人那麼高,跑起來跟巨石一樣,擋都擋不住。”
李航思索了一會,三米多應該是隻還沒成年的鋼鱗熊,“我能對付。”
指揮官的眼睛亮了一下。“需要什麼?人手、兵器、陷阱,你要什麼我盡量湊。”
“什麼都不要。”李航站起來,“我一個人去。”
指揮官愣了一下,疤臉男人在門口也轉過頭來看他,“你一個人?”
“不就是隻鋼鱗熊,比這隻大的也打過。”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指揮官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你要是真能把那隻畜牲解決了,我不僅放你過去,還親自帶你去見侯爵。”
“侯爵?”
“我的領主。你北方來的,不清楚我們這的規矩,要想在中王國自由通行,必須有貴族做擔保,不然哪都去不了。”
李航詫異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之前怎麼沒聽說。”
“新國王上位之後頒佈的,必須要有貴族擔保,如果沒有擔保的人偷偷越界,經過幾個領地,就罰幾個領地的領主。”
“怪不得,早就聽說過中王國的國王做事雷霆手段,沒想到這麼嚴格。帶路吧。”
指揮官拿起掛在牆上的長劍係在腰間,走到門口對疤臉男人說:“帶幾個人在後麵跟著,別靠太近。”
三個人出了城堡。李航和指揮官並行騎在前麵,疤臉男人帶著五個士兵跟在後麵跑。隊伍出了營地往東走,穿過一片枯黃的草地,鑽進鬆樹林。
“你打過鋼鱗熊?”指揮官在路上問。
“殺過,一隻小熊一隻大熊,如果冰脊熊也算的話,就是兩隻大熊。”
“冰脊熊是什麼?”
“一種在雪山生活的魔獸,和鋼鱗熊差不多大。”
指揮官沒再問。
走了一刻鐘,樹林到了盡頭。前麵是一片石礫地,盡頭是一麵陡峭的石壁,底部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兩米高,三米寬。洞口周圍的地麵上有幹了的血跡,石壁上有深深的抓痕。
指揮官在石礫地邊緣勒住馬。“就是這裏,你小心。”
李航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指揮官。他把朱墨盾牌掛在左臂上,右手抽出日輝大劍,心念一動,紅色的火屬性和藍色的冰屬性纏繞劍身。
指揮官看見劍身纏繞的元素,瞳孔猛地一縮。
李航沒有在意他們的目光,徑直走到洞口正前方,停下來。
他把劍橫在身前,用劍身敲了一下左臂上的朱墨盾牌。
“當——”
金屬撞擊的聲音在石壁之間來回彈射,像敲鐘一樣,震得碎石從洞頂簌簌往下掉。聲音不大,但尖,穿透力極強,順著洞口往裏灌。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幾個士兵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一個差點被碎石絆倒。指揮官沒退,但身體明顯繃緊了,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當——當——當——”
李航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停了。
洞裏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從洞底深處滾出來,帶著震動。地麵都在微微發抖。
然後是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有人在石洞裏掄大鎚砸地。
洞口暗了一下。
鋼鱗熊衝出來了。
它的速度比李航預想的還快,三米多長的身體從黑暗裏撞出來,像一塊從山上滾落的巨石。全身的鱗片在陽光下反射出暗灰色的光,嘴巴大張,露出滿口黃褐色的獠牙,口水在嘴邊拉成絲。它沒有減速,直接朝李航撞過來。
李航沒有躲。
他左腳往前跨了半步,身體微微下沉,盾牌抵在身前,劍收在腰側。
熊撞上來的瞬間,盾牌迎了上去。
“轟——”
鋼鱗熊的體重加上衝擊力,至少兩噸半,全砸在朱墨盾牌上。盾牌發出一聲悶響,盾麵上的花紋亮了一下。
李航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是一步沒退。
鋼鱗熊的衝擊被硬生生截停了,它的前掌撐在地上,爪子摳進碎石裡,整個身體因為慣性往前拱,但就是推不動麵前這個比它小得多的人。它的眼睛瞪圓了,琥珀色的豎瞳裡全是茫然。
李航動了。
日輝大劍從下往上撩,劍刃劃出一道雙色的弧線,迎上了鋼鱗熊的右前腿。
“哢嚓——”
劍刃切進關節,鱗片炸裂,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一根濕樹枝。整條右前腿從肩膀被齊根砍斷,帶著血霧飛出去,落在兩米外的碎石地上,還在抽搐。
鋼鱗熊的慘叫聲幾乎把人的耳膜刺穿。它往後縮,鮮血像噴泉一樣從傷口裏湧出來,瞬間把地麵染紅了一大片。
李航跟上去,又是一劍。
眨眼間,左前腿也斷裂開來。鋼鱗熊的身體失去了支撐,猛地往前栽倒,下巴磕在地上,磕碎了半排牙齒。它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前麵兩條腿都沒了,隻能用後腿蹬地,整個身體在地上打轉。
李航繞到它側麵。
刷刷兩劍,鋼鱗熊趴在地上,像一根被砍去枝杈的樹樁,變成了一根熊棍。它還在喘氣,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琥珀色的豎瞳瞪著李航,瞳孔已經放大了,裏麵映出他的影子。血從四個傷口裏同時往外湧,在碎石地上匯成一大灘,冒著熱氣,順著地勢往下流。
李航回頭問了一句:“要不要給它止血,留著給你們領主玩。”
指揮官這纔回過神,“如果可以的話,拜託留一命。”
李航收起冰元素,把隻剩火焰纏繞的劍身貼在傷口上,鋼鱗熊傳來殺熊般的嚎叫。
做完這些,“噹啷”一聲,劍已入鞘。
身後沒有聲音。
他轉過身,疤臉男人站在二十步外,嘴巴微微張著,臉上的刀疤因為麵部肌肉的僵硬而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後的五個士兵,有兩個已經癱坐在地上,剩下的三個站成一排,表情空洞,像是在看一場還沒醒過來的噩夢。
指揮官就顯得見過世麵多了,早就從震驚之中緩過神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鋼鱗熊的屍體旁邊停下來,低頭看了看那四條被整齊砍下來的腿。切麵平整,骨頭斷口光滑,像是被鍘刀鍘過的蘿蔔。
他抬起頭,看著李航。
“你剛才說,你打過比這隻還大的。”
“在北境,成年的。”
指揮官沉默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條熊腿,掂了掂分量,又扔回地上。
“那隻是怎麼死的?”
“也是砍死的。”李航說,“砍了十幾劍,那時候力氣沒現在大。”
指揮官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他轉過身,對那幾個還在發愣的士兵說了一句:“把熊抬回去。”
沒人動。
“抬回去。”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
士兵們這纔回過神來,踉踉蹌蹌地走過來,開始收拾地上的殘肢。一個人撿熊腿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撿了兩次都沒撿起來,第三次才抓住。
指揮官走回李航麵前,伸出手。
“霍克。”
李航握了一下他的手。
“李航。”
霍克鬆開手,看了一眼李航腰間的日輝大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鋼鱗熊。
“侯爵那邊,我今晚就去通報。”他說,“明天一早,我帶你去見他。”
李航點了點頭。
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整片石礫地染成暗紅色。
鋼鱗熊的血在夕陽下看著像鋪了一層漆,黏稠的,暗紅的,順著碎石之間的縫隙慢慢滲進泥土裏。
李航翻身上馬,跟在霍克後麵,往城堡的方向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