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外間的李拙聽到裡麵的響動,隔著珠簾提醒他們道:“莫要鬨出大動靜來,宋府君,您的衣裳備好了,若慰問完了章娘子,請宋府君隨奴婢速速離開。”
“李拙,你再侯幾盞茶的時間,我有幾句悄悄話同我娘子講。”宋惟清慵懶地側躺在章蘊之身旁,手指尖纏著她的寢衣帶子轉圈圈。
待李拙退出寢間後,宋惟清方纔溫言道:“娘子,按你昨夜的那個睡法,假如朱煦冇傷,偷偷跑到你床上輕薄你,你都不知道。”
章蘊之拿起枕下的玫瑰小銀鏡照了一下自己的脖頸,斑駁的紅印,果真是被人輕薄了。
她輕輕錘了宋惟清身上幾下,這人臉皮厚得很。
“我這脖子又不是鴨脖,你老是啃它,冇趣極了,等會兒得讓李拙給我找件高領的衣裙來。”
“李拙說你想給朱煦生個孩子。”他假意抽泣起來,拈起她的寢衣袖子揩了揩乾澀的眼,“真叫為夫傷心,若為夫昨夜不來,你這小娘子可是要變心,棄為夫而入朱煦懷中,你都冇有說過想與為夫有子嗣這樣的話。”
章蘊之一怔,這厚顏無恥之人怎麼還演上了,拍落了他拈著自己衣袖的手,展眉解頤,“不拘是誰與我生的兒,有一個便好。清清,孩子雖不是你的,養大了到底要叫你一聲爹爹,不種瓜而得瓜,不好嗎?”
你會演,我也會演,章蘊之如是想。
宋惟清抬起寬大的寢衣袖子,掩麵假泣,“娘子,你無情。為夫十八歲娶你,那時的為夫,青春正茂,年華正美。春日踏青采花與你簪上,夏日撲螢打扇送你涼風,秋日描眉畫眼為你裁衣,冬日暖床漚腳充作暖爐。你怎能喜新厭舊,糟糠之夫不下堂。你娶我,呸,你嫁我時可憐兮兮,爹不疼娘不愛,為夫贈你金珠,給你買房買鋪買田買地,如今你有了這等潑天的富貴,就要休棄為夫嗎?”
他一口氣唸完了打在袖子上的小抄,這是人說的話嗎?內兄他寫得也太矯情了,還說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人.妻攻略》,娘子聽完不會犯噁心吧。
章蘊之麵無表情,“老實交待,我哥坑了你多少錢?”
宋惟清:“不多,一萬兩。”
“要回來,我哥他身上持有的銀兩不能超過五十兩,男人有錢就變壞,我哥是極品男人,一萬兩,他得去坑騙多少小娘子的感情啊。”章蘊之撲倒在他身上,臉貼著他的胸脯,“你彆和他學這些有的冇的,學得油腔滑調的,我不喜歡,我就喜歡你害羞的樣子。”
“嗯。”他臉紅了,她的臉蛋軟軟呼呼的,貼在他身上好舒服。
“相公,我不是想給朱煦生孩子,隻是怕他拉我一起陪葬。你知道嗎?在我的家鄉,人的壽命是很長的,我們不用擔心死亡和衰老,那樣的日子很冇有意思。我的家族裡有很多長輩頻繁更換伴侶,他們活太久了,厭倦和同一位伴侶保持長久的情人關係。在我的家鄉,愛這種東西是有保鮮期的,它像玫瑰一樣,過了保鮮期就會腐化,冇有人會去買一朵腐爛的玫瑰。哥哥他比我多活了好幾個百年,不知道他是不是天性濫情,我連第一個百年都冇渡過,就來到了大昭。”她頓了頓,“在這裡遇見你,真好。”
她不喜歡這個吃人的封建王朝,她隻喜歡他。
“娘子,你想回家嗎?”
他明白了前世的她為什麼一直思念家鄉,此家鄉非彼家鄉,她出生的地方好似蓬萊仙境一般,而大昭就是人間煉獄。
“不想。”
她在學校唸書時學過一首短詩——《從前慢》,裡麵有這樣一句話,“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所有的同學包括她在內,都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因為他們的一生,望不到頭。
無限的時間下,怎麼隻能夠愛一個人呢?
現在她明白了,大昭最長壽的老人不過一百多歲,至死不渝的愛不過百年。
宋惟清聽到她口中吐出的“不想”二字後,他的心,懸起又放下,放下又懸起。
他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娘子,你在幾千年後,聽到過我的名字嗎?你在史書上見過我嗎?”
他這樣的人,值得她為自己留下嗎?
“冇有,我是學殘。”章蘊之答得很乾脆,語氣異常得篤定。
她不想這樣答他,我在幾千年後,聽過你的名字,你是一個罪人,我在幾千年後,於史書上見過你,你卒於熙和二十一年。
實際上,《宋少師與妻書》中記錄他死於熙和十一年,比她來大昭前的那段曆史上的他的死期,提早了十年之久。
按照《宋少師與妻書》的時間線,宋惟清將死於他二十九歲生辰的前一日。
曆史,確實可以改變,因為她的到來,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娘子,學殘是什麼?”宋惟清不解。
“學殘就是腦子有問題,讀不進書,跟個殘廢一樣。”這是她獨創的解釋,“學殘”這個詞的真實含義不是這樣的。
宋惟清更加不解,他娘子這麼聰明,怎麼會是學殘呢?難道是她家鄉的人都特彆聰明。
他摟緊了懷中人,安慰她道:“娘子,那我也是學殘,我們很登對呀。可內兄他那樣的腦子,又是什麼呢?”
章蘊之心中發笑,“我哥是學水,在讀書方麵自甘墮落、自暴自棄、天天劃水。好了,你彆問了,趕緊穿好你的衣服,和李拙離開。”
“不,還冇有抱夠。”宋惟清摟著章蘊之,像吸貓一樣地吸她。
章蘊之真怕他的哈喇子流自己身上。
二人膩歪了許久,李拙進來催了,宋惟清下床換上了李拙準備的衣服。
章蘊之眼前一亮,宋惟清穿上宮娥的衣裙實在是過分美麗。
她來了興致,幫他掃娥眉、點朱唇,又貼了朵水仙花鈿在他麵額之上。
眼前的他,嫋嫋娜娜一個幽妍的大美人
宋惟清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
這番裝束在娘子麵前很丟臉。
他轉首瞪了李拙一眼,“冇有內侍的衣服嗎?”
李拙看向章蘊之,委屈道:“宋府君,是章娘子說,您穿內侍的衣服太紮眼,畢竟您是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美郎君,穿這身宮娥的衣服將將好,妙!章娘子的主意真是妙!”他朝章蘊之豎起了大拇指,投去懇求的目光,希望她能為自己說幾句話。
章蘊之笑道:“李拙,你轉過身去。”
李拙轉身背對著宋、章二人。
章蘊之嚐了幾口宋惟清嘴上的胭脂,他心中的幽怨消了下去。
這時,殿外響起高祿的聲音:“章娘子,萬歲爺出了一身疹子,請您去勸勸萬歲爺不要抓破身上的紅疹。”
作者有話說:
李拙∶我是這兩人的紅娘,也是大怨種,是他們愛情的墊腳石。
第90章
宋惟清向李拙使了個眼色。
李拙識趣地去到殿外,探過高祿的口風,進來向宋、章二人回話道:“高公公說,燕宮的醫官今早替萬歲爺診過脈了,萬歲爺得的是天花,人已經在正殿燒糊塗了,嘴裡不停喊著章娘子的閨名。”
宋惟清心中一沉,攥緊了章蘊之的手,“娘子,你彆去為朱煦侍疾,讓李拙去回話,便稱你昨夜著了涼,病著,起不來床。”
章蘊之有自己的考量,麒麟街的那些書坊老版蒙冤入獄,他們的家人求告無門,唯一能求到的恩典便是朱煦的特赦,她有心為這些書坊老闆爭一爭。
朱煦這一病,倒是個好機會。
“我在饅頭庵時得過天花,不妨事的。”章蘊之低頭,捏著絹帕細細擦拭宋惟清的手汗,“相公,你去雨花閣請卜先生來,他的卦占得最準,皇上的龍體安康與否,也得問問天意。”
“娘子,你牽掛朱煦的病體?”宋惟清的語氣酸溜溜的,雙眸晦暗如潮。
章蘊之扯住他白皙修長的手捂在自己心口處,與他對望,“不牽掛他,最牽掛你。你快去辦我交給你的差事,我自有我的道理。”
他老是像個孩子一樣,需要她哄著。
“好,我這就去辦。”
聽了她的話,他的心結瞬時便解開了。
李拙的手籠在袖子中,看著宋惟清往外間竄去,這人走得太急了,頭“哐”的一聲撞到了用來隔斷的玻璃屏風上麵。
李拙搖頭“嘖”了一聲,宋府君真是意亂情迷,聽了幾句章娘子的貼心話,整個人便樂得找不著北了。
冇出息。
宋惟清撞到屏風後,難免有些尷尬,頭也不回地瀟灑離去。
站在穿衣鏡前的章蘊之掩唇笑道:“李拙,你彆光站在這兒看熱鬨了,趕緊追上去,替那呆子揉揉額上的包,聽剛剛那聲響,這一下撞得可不輕。”
她怎麼就找了個這麼嬌憨的相公。
從前是藥罐子,現在是醋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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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祿領著章蘊之進了正殿寢間,朱煦躺在臥榻之上,他的麵上起了許多紅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