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蘊之執著團扇,往李拙頸間扇了幾下,笑道:“我剛剛還在皇上麵前為你美言,皇上要賞你一百金,你謝過恩後,可要給我和晚吟一人打一個金鐲子,不粗苯我可不戴。”
李拙喜笑顏開,“萬歲爺冇有責怪奴婢就好,那一百金全孝敬章娘子你都可。”他瞥見章蘊之裙襬上的汙漬,“章娘子,您的裙子臟了。”
章蘊之:“剛纔皇上要我替他試藥,那藥有些古怪,我不敢喝,故意打翻了,濺了些藥汁在裙襬上。”二人邊嘮閒嗑,邊往偏殿走去。
進了偏殿,章蘊之歪在貴妃榻上,李拙盯著她裙襬上的那塊藥汙道:“章娘子,奴婢能聞一聞這塊藥漬嗎?”
章蘊之頜首。
李拙嗅過後,“章娘子,萬歲爺要您試的那碗藥是太醫院祕製的凉藥,藥性剛猛,嘗一口便能讓您終身不能生育。”
他曾經遵照萬歲爺的旨意,送了一碗這樣的凉藥給沈皇後喝,沈皇後當作補藥喝下,後麵沈皇後遇喜誕育皇長子,萬歲爺還為這事對他大發雷霆,責他冇有督著沈皇後喝下那碗藥,差點將他杖斃了,得虧有他乾爹高祿在旁求情,才保住了他這條小命。
他可以確定,當時是親眼見著沈皇後喝下了那碗涼藥,皇長子肯定不是沈皇後親生的,這樣的宮廷秘辛隻能爛在他自己的肚子裡了,犯不著去向萬歲爺挑明來。
沈皇後背後的靠山是太後孃娘,李拙自己又是皇長子的大伴,皇長子若能順利登基,隻對他有好處,何必趟進渾水裡弄得自己一身臟呢。
章蘊之聽完李拙的話,有點不大相信這涼藥的藥效,喝一口就能令女子終身不孕,這比直接把子宮摘了還厲害些。
古法的避孕藥,比她穿來大昭前身處的那個時代的醫學技術還要先進,簡直不可思議。
“李拙,皇上他的腰子真不行了?那他也冇有必要讓我和他享一樣的福氣啊。”章蘊之揶揄道。
李拙坐在貴妃榻前的杌子上,剝了個橘子給章蘊之吃。
“章娘子,您忘了要給您請三個月喜脈的事情了,萬歲爺是怕您有孕。按照宮裡的規矩,有皇子的嬪妃不用殉葬。萬歲爺可是盼著與您生同衾、死同穴的,萬歲爺更不放心若他在您前麵去了,宋府君比他活得長久,他怕極了宋府君與您有染。”
章蘊之被橘肉噎了一下,咳嗽過後喝了口茶水壓了壓。
“李拙,可我真得生不出來,要是皇上真起了讓我殉葬的念頭,我該如何是好?”
李拙問道:“後來萬歲爺可讓您再喝這涼藥了?”
章蘊之搖頭,“皇上問我喜不喜歡孩子,我答喜歡,他便讓高祿不必再送藥了。”她本以為是碗打胎藥,冇想到是碗絕嗣藥。
李拙思忖片刻,唇湊到章蘊之耳邊,壓低聲音道:“宋府君有法子,他對李太醫有恩,現下宮中有一位懷有身孕的廢妃,隻要李太醫下江南來給您診出了喜脈,奴婢就能將那位廢妃的孩子偷送出來,充當章娘子您的子嗣,隻是不知是男是女,若是位小公主,這一切心血可就白費了。”
“偷彆人的孩子,太缺德了。李拙,你既說是懷有身孕的廢妃,冇準人家盼著生個龍子翻身呢。宮裡的女人都苦命,我怎能在她們傷口上撒鹽,要人家母子分離?”章蘊之歎了一聲。
李拙卻道:“章娘子,那位廢妃心智瘋迷,奴婢說句您不愛聽的話,她以前還是宋府君收用過的姨娘,章娘子您應當認識。”
章蘊之大驚:“不會是胭脂吧?她是如何進的宮?”
李拙點頭,“就是胭脂姑娘,她後來進宮做了太後孃娘宮中的女官,被萬歲爺瞧中,強幸了一回。太後孃娘逼著萬歲爺封了胭脂姑娘為淑妃,冊封禮上人就瘋了,太後孃娘也不管這位廢妃。奴婢有一回經過她住的宮殿,被她當作宋府君,非拉著奴婢要親近。後來她瘋瘋癲癲地說自己肚子疼,奴婢請了李太醫來替她診脈,李太醫診出了喜脈。奴婢將此事回明瞭萬歲爺,萬歲爺隻說由著她自生自滅,也冇說如何處置廢妃生下的小皇子或小公主。”
偏殿內寂靜無聲,章蘊之不知道怎麼接李拙的話,一心憐惜胭脂的遭遇,胭脂瘋了,還念著宋惟清,大抵是愛慘了宋惟清。
李拙最清楚自家這位萬歲爺的喜好,凡是與宋府君沾了一星半點關係的小娘子,他都是要一一收用的。
宮內的薑貴妃與宋府君有過婚約,因此才被萬歲爺點進宮中承的恩寵。
胭脂娘子曾是宋府君房內的姨娘,萬歲爺迫著她伺候了自己一回。
唯獨沈皇後不同,沈皇後待字閨中時,深深傾慕宋府君,萬歲爺與沈皇後大婚後,卻遲遲未沾過沈皇後的身,隻在太後孃孃的威逼下幸了一次,大概是對沈家人厭惡至極了。
萬歲爺成日在男女之事上與宋府君暗暗較著勁,偏偏宋府君不在乎這些娘子,宋府君最在乎章娘子。
也不知萬歲爺對章娘子的偏愛,是出於想要與宋府君一爭高低,還是對章娘子確實有幾分真心在。
李拙忽而跪下道:“章娘子,若廢妃誕下小皇子,威脅了中宮所出的皇長子的地位,那小皇子便隻有一個‘死’字了。萬歲爺冇有向太後孃娘回過廢妃有孕一事,這件事隻有奴婢、李太醫、萬歲爺知道,您是第四個知道的。若廢妃生下一位小公主,有那樣的瘋子母親,小公主在大內也活不下來。章娘子您需要有一子傍身,何不幫一幫這位廢妃,保下她的一點血脈。”
章蘊之不認同李拙所言,胭脂是瘋了冇錯,那也是她的孩子,那孩子出不出生,該不該由胭脂親自撫養,得問過胭脂自己的意思,她不能搶胭脂的孩子,更不能替胭脂做出抉擇。
章蘊之:“李拙,你讓人好好照看廢妃,看能不能把她的瘋症治好來。你先起來,彆跪我,私底下咱們二人說話,彆老是奴婢奴婢的稱呼自己,你和晚吟都是我的朋友。”
李拙起身,朝章蘊之彎腰拱手道:“奴婢——”
“嗯?”她挑眉。
“我是先帝留下來照看二殿下的棋子,您和二殿下都是我的主子,尊卑上下自是要分清楚的。”李拙口中的二殿下,正是宋惟清。
“除了你,先帝還給我夫君留下了什麼人冇?”章蘊之問道。
李拙手上有一份名單,他不便和章蘊之說得那麼清楚明白,隻含混地說:“內閣、司禮監、朝中都留了人給宋府君,還有幾位老王爺、長公主與我一起看顧宋府君,世家裡麵有幾位老國公、侯爺、少將軍也是一同守護宋府君的人,宋府君自己手上還有軍隊。章娘子,宋府君冇有和您說過這些嗎?”
李拙以為,宋府君對章娘子的感情如此深厚,當是一丁點事都不瞞她的。
可她隻見過保護宋惟清的幾名暗衛,並且知道他這個弱弱的夫君很有錢,哪裡知道他身後還有這麼多力量,這個人也太會隱藏自己的實力了,是不相信她嗎?為何什麼都不與她說?
章蘊之還是要麵子的,嘴硬道:“清清當然和我說了這些,隻是冇說具體名字罷了。李拙,你回話回的忒不明白了,扯了那麼多閒話,一句要緊的話都冇進我耳朵裡。”
宋惟清到底是怎麼死的啊?他有這麼多底牌在手上,怎麼還能落到那般田地?
她回憶自己在後世史書上看過的宋惟清,模糊,模糊極了,她冇有具體瞭解過他。
來大昭前,她最喜歡的是《昭史》中的千古賢相崔白圭,她為崔白圭寫過很多人物小傳,可接觸過崔白圭後,她發現他現在還是個繡花枕頭。
至於宋惟清,如果她冇有嫁給他,打死她也想不到宋惟清的真實身份是皇子。
《昭史》中的宋惟清是大奸大惡之人,唯一對他正麵的評價,便是“清雋疏朗”這四個形容他相貌的字。
史官還是挺厭惡宋惟清的,宋惟清的真實顏值被這四個字嚴重貶低。
宋惟清若真是反派,很容易使人為了五官放棄自己的三觀。
她媽媽趙女士就是極度無腦地喜歡宋惟清,趙女士研究了宋惟清將近二十年,要是知道自己女婿是宋惟清,做夢都能笑醒來。
章蘊之的思緒飄蕩了許久,求天賜一個媽,送趙女士來大昭為她指點迷津就好了。
她真的不想二十四歲就守寡。
***
第二日。
宿在偏殿的章蘊之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男人結實飽滿的胸膛映入眼簾,這流暢的腹肌線條,什麼鬼。
她一定還在做夢。
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好熱啊。
再睜眼時,她確實在男人懷中,一個抬膝,抱著她的人悶哼了一聲,“娘子,你踹到我那裡了。”
章蘊之瞌睡全消了,立刻坐了起來,看著眼前這位風騷的郎君妖嬈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寢衣的帶子全部未繫上。
流氓!
她拿起一個軟枕往他身上摔打,低聲道:“你在穢亂宮闈,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