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引言》
紅衣血屍雖被鎮壓,陰脈之氣卻未斷絕。東北大地之下,九獄封印鬆動,怨氣如暗流湧動,喚醒了沉睡百年的山野靈祟。狐黃白柳灰,五大仙家,本是鎮守靈脈的守護者,卻也因陰脈擾動,心性漸亂,恩怨再起。陳望山攜三印出山,踏入長白山深處,追尋陰脈源頭,卻不知,一條黃皮子,已在風雪密林中等了他百年。
黃仙討封,一念成人,一念成魔。
這一次,他麵對的不是凶屍,而是更難測的人心——與仙心。
隆冬,長白山。
雪落如絮,漫天皆白,千峰萬壑都被埋在一片蒼茫之中。寒風卷著雪沫,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撥出的白氣剛一出口,便凍成細碎的冰渣。
陳望山一身厚棉襖,外罩一件防風的羊皮大氅,腰間別著柴刀,懷裏揣著青銅令牌、護心鏡與地脈印。三件信物貼身安放,體溫溫養著它們,彼此氣息交融,形成一層無形的護罩,抵禦著深山酷寒與潛藏的陰邪。
自鎮壓紅衣血屍後,他未敢停歇,徑直北上,踏入長白山腹地。
據《守山紀要》記載,長白山乃東北龍脈之首,陰脈主脈便潛伏於天池之下,九獄核心,亦在其深處。血屍雖滅,但若不尋根溯源,封印主脈,日後必再有邪祟出世。
此行凶險,遠超以往。
長白山千年古林,人煙絕跡,不僅有虎豹熊羆,更有修行百年的仙家、怨氣不散的孤魂、甚至日軍侵華時遺留的陰兵與邪術傀儡。
陳望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積雪中,雪深沒膝,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他掌心的地脈紋始終微亮,如同一個天然的羅盤,指引著陰氣流動的方向。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靈氣越濃鬱,卻也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邪氣,時而陰冷,時而詭譎。
傍晚時分,天色暗得更快。
風雪漸大,能見度不足數丈。陳望山尋到一處背風的山坳,打算生火過夜。他撿來枯枝,用打火石引燃,篝火劈啪作響,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靠在一棵粗壯的紅鬆上,啃著凍硬的幹糧,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長白山的夜,是活物的天下。
就在這時——
“嗚……”
一聲極輕、極柔、卻又異常清晰的嗚咽聲,從風雪深處傳來。
不像狼嚎,不像狐啼,更像是一個孩童在低聲啜泣,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哀怨與詭異。
陳望山瞬間警覺,握緊柴刀,掌心地脈紋紅光微閃。
聲音來源,就在左側密林之中。
他緩緩起身,踩著積雪,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風雪呼嘯,掩蓋了腳步聲。
越靠近,那嗚咽聲越清晰,中間還夾雜著細碎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麽小東西在雪地裏快速爬行。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陳望山猛地頓住腳步。
隻見前方雪地上,蹲著一隻黃皮子。
通體金黃,毛發油亮,在昏暗中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體型比尋常黃鼬大上一圈,尾巴蓬鬆如帚。它背對著陳望山,前爪捧著什麽東西,腦袋一點一點,發出孩童般的嗚咽,似在哭泣,又似在訴說。
最詭異的是——
它竟是直立蹲著的。
黃仙,東北五仙之一,最通人性,最擅**,最記仇,也最易修行得道。
民間常說:千年黑,萬年白,黃皮子討封不能裁。
一旦遇上黃仙討封,答得好,它得道成仙,記你恩情;答得不好,或笑它,或罵它,它便記恨一生,世代報複,家宅不寧,人畜不安。
陳望山屏住呼吸,沒有驚動它。
他看得清楚,那黃皮子前爪捧著的,是半塊腐爛的野果,果皮發黑,顯然是凍了許久的殘食。
就在此時,那黃皮子似是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停下嗚咽,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陳望山心頭一震。
這黃皮子的眼睛,並非尋常獸類的豎瞳,而是一雙近乎人形的眼眸,漆黑深邃,帶著一絲迷茫,一絲委屈,還有一絲……渴望。
它依舊保持著直立的姿態,前爪放下野果,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傾,對著陳望山,開口說話了。
聲音尖細、稚嫩,如同三四歲的孩童,卻帶著一股穿透風雪的詭異穿透力:
“老鄉,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黃仙討封。
來了。
陳望山心神一凝,沒有立刻回答。
他自幼聽爺爺講過無數東北民間故事,黃仙討封是頭等大忌,萬萬不可隨意應答。
說它像人,它修行百年,功虧一簣,從此記恨你;
說它像神,它若德不配位,必遭天譴,而你也會背負它的因果;
若是笑它、罵它、不理它,下場更慘,黃仙報複,不死不休。
這黃皮子,眼神清澈,並無凶戾之氣,反倒帶著一股純真與執著,顯然修行未深,心性未泯,並非作惡多端的妖邪。
它隻是在修行關口,迷茫無措,渴求一個“名分”。
陳望山沉默片刻,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你修行不易,守山護林,未曾作惡,自有靈性。像人,亦有仙骨。”
此話一出,不偏不倚,既不捧殺,也不貶低。
那黃皮子聞言,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顫,漆黑的眼眸中瞬間泛起水光,似是激動,似是釋然。它對著陳望山深深鞠了一躬,動作恭敬,如同孩童拜師。
“多謝老鄉點化。”
聲音落下,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黃流光,瞬間竄入密林深處,消失在風雪之中,隻留下雪地上一行細小的爪印。
危機,看似化解。
但陳望山卻眉頭緊鎖,並未放鬆。
他能感覺到,就在黃仙離去的瞬間,密林深處,有另一道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他。
那目光,充滿了惡意、貪婪與……殺意。
不是黃仙。
是另一種東西。
他握緊懷中的地脈印,轉身快步返回篝火處。
剛一回到山坳,他便臉色一變。
篝火,滅了。
剛才還熊熊燃燒的枯枝,此刻隻剩下一堆冰冷的黑灰,連一點火星都沒有。
彷彿被一股極寒之氣,瞬間凍熄。
而在篝火旁的雪地上,赫然留下了一排腳印。
不是獸爪,不是人足,而是一種畸形、扭曲、布滿黑毛的腳印,每一個腳印都深陷雪中,邊緣結著一層白霜。
陳望山蹲下身,指尖輕觸雪地。
刺骨的寒意瞬間侵入骨髓,比長白山的寒風還要冷上數倍。
這是……邪祟的氣息。
而且,就在他離開的短短片刻之間,這東西已經靠近過他的營地。
“是衝我來的,還是衝那隻黃仙來的?”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風雪依舊,密林漆黑,萬籟俱寂。
但他知道,危險,已經降臨。
這長白山深處,除了修行的黃仙,還藏著更古老、更凶戾的存在。
而那隻接受了他“點化”的小黃皮子,恐怕已經惹上了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