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蔡旅長·前進------------------------------------------，淩晨四時。。，看到的是灰濛濛的天空，耳邊是連續不斷的爆炸聲——比昨天更近，更密集。地麵在顫抖，每一次爆炸都震得他胸口發悶。“起來！都起來！”陳連長在喊，“東瀛軍上來了！”，抓起身邊的步槍。那是一支中正式，口徑7.92毫米，德國毛瑟標準型步槍的龍國版。這支槍他已經用了四天，槍托上磕出了好幾道印子，但槍機依然順滑。——毛瑟C96，二十發彈匣，有效射程一百米。這是他從那個巡捕手裡繳來的，德國原產，槍管上還刻著“WAFFENFABRIK MAUSER OBERNDORF A/N”的字樣。“彈藥還夠嗎？”李龍豪問。“還剩兩個彈匣。”曾洪慶把駁殼槍插在腰帶上，又撿起一支三八大蓋——那是昨天從東瀛兵屍體上撿的，口徑6.5毫米，彈倉容量五發，“這玩意兒也有三十多發。”，肖箴篌抱著一箱子彈跑過來，喘著粗氣：“我剛纔數了一下，咱們還有四百多發7.92的，一百多發6.5的，手榴彈六顆。”：“夠了。”，爆炸聲越來越近。透過晨霧，隱約能看到東瀛軍的九二式步兵炮正在轟擊龍**隊的陣地。那種炮口徑70毫米，重量隻有兩百多公斤，可以拆開由騾馬馱運，是東瀛軍聯隊級彆的標配火炮。“那是九二式。”肖箴篌眯著眼看，“射速一分鐘十發，彈道低伸，對付咱們這種臨時工事特彆好使。”：“你倒是門兒清。”“我讀過資料。”肖箴篌說，“這種炮最大的弱點是炮盾太薄，重機槍能打穿。”：“長官，咱們有重機槍嗎？”
陳連長苦笑：“二四式？有，一營那邊有兩挺。但彈藥不多了，昨天打了整整一天。”
二四式重機槍，民國二十四年仿製德國MG08水冷式重機槍，口徑7.92毫米，理論射速一分鐘六百發。那是中**隊為數不多的重火力，但彈藥補給一直是個大問題。
“轟！”
一發炮彈落在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炸起一片泥土。李龍豪感覺耳朵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清了。他使勁甩甩頭，耳鳴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轉移！”陳連長喊，“這裡暴露了！”
隊伍沿著一條乾涸的水溝往東撤。水溝不深，剛夠一個人貓著腰跑。李龍豪跟在陳連長後麵，腳下踩著爛泥，好幾次差點滑倒。
跑了大概五分鐘，前麵突然傳來槍聲——是歪把子，東瀛軍的大正十一年式輕機槍。那種槍射速不快，但精度高，供彈用的彈鬥能裝六個五發橋夾，打起來叮叮噹噹響。
“臥倒！”
所有人趴在水溝裡。子彈從頭頂飛過，打在水溝邊沿上，濺起一串串泥土。李龍豪抬頭看了一眼，機槍在兩百米外的一個小土包上，兩個東瀛兵正朝這邊掃射。
“我去乾掉它。”曾洪慶說。
李龍豪按住他：“等等。”
他舉起中正式，透過覘孔瞄準那個機槍手。兩百米，對於他來說不算難。但那個機槍手是蹲著的，隻露出半個腦袋。
李龍豪深吸一口氣，屏住，扣動扳機。
“砰！”
那個機槍手的腦袋往後一仰，整個人從土包上滾下來。副射手愣了一下，剛想接上去，曾洪慶的槍響了——他用的是三八大蓋，一槍打在那人胸口。
機槍停了。
“快走！”陳連長爬起來繼續跑。
他們跑了大概半個小時，終於趕到了第二道防線。那是一條沿著小河修築的臨時工事，戰壕挖得歪歪扭扭，深度隻到人的腰部。戰壕前麵架著鐵絲網，網上掛著幾具東瀛兵的屍體，已經臭了。
一個軍官站在戰壕裡，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對麵。他三十多歲的樣子，國字臉，濃眉，軍裝上有兩個彈孔，但補好了。
“報告！”陳連長跑過去，“二營二連奉命歸建！”
那軍官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還剩多少人？”
陳連長哽了一下：“報告蔡旅長，二連……二連還有四十七人。”
蔡旅長。
李龍豪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看向肖箴篌，肖箴篌的臉色也變了。
蔡旅長——蔡炳炎，第67師201旅旅長。
“四十七人。”蔡旅長點點頭，“還能打的還有多少？”
陳連長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兵——有的傷了，有的瘸了，但都站著：“報告，都能打。”
蔡旅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好。能打就行。”
他指了指對麵：“那邊，東瀛軍第十一師團的一個聯隊，大概三千多人。他們昨天占了羅店，今天想繼續往東推。咱們的任務，就是把他們頂住，頂到天黑。”
三千多人。
李龍豪看著戰壕裡這些殘兵——加起來不到三百人，子彈也不多了。頂三千多人，頂一天。
“還有一件事。”蔡旅長說，“我剛剛接到命令，上午九點，我們要發起一次反擊。不是守著打，是衝出去打。”
戰壕裡一片沉默。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蔡旅長看著他們，“衝出去就是送死。但有些時候，送死也得送。”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來：“羅店丟了，後麵就是嘉定，就是太倉。咱們多頂一天，後麵就多準備一天。這個道理，你們懂不懂？”
冇有人說話。
蔡旅長轉身，看著對麵那些影影綽綽的東瀛軍陣地。初升的太陽照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都鍍成了金色。
“我給我老婆寫過一封信。”他忽然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說，國難至此，已到最後關頭。國將不保，家亦焉能存在。這話不是大話，是實話。”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士兵：“我是旅長，按理說應該在後麵指揮。但今天，我帶頭衝。我死了，副旅長上；副旅長死了，團長上；團長死了，營長上；都死了，你們自己上！”
冇有人說話，但那些疲憊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點光。
九點整。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羅店的廢墟上，照在那些屍體上，照在那條被血染紅的河上。
蔡旅長站在戰壕邊上，手裡拿著一支二十響駁殼槍——那是毛瑟C96的改進型，能連發，彈匣容量二十發，近戰火力極猛。
他身後，兩百多個士兵排成散兵線，有的端著中正式，有的握著漢陽造，有的拿著大刀。李龍豪也在其中，他的中正式已經壓滿了子彈，腰間還彆著兩顆手榴彈。
曾洪慶在他右邊，左手駁殼槍右手大刀——那刀是從犧牲的士兵手裡撿的，刀身上刻著“漢陽造”三個字。
陳木和肖箴篌在第二線，負責掩護和搶救傷員。肖箴篌手裡握著一支手槍，是陳連長給他的，西班牙造阿斯特拉900，毛瑟C96的仿製版，射程近但輕便。
蔡旅長舉起槍，看著對麵。
對麵，東瀛軍也在集結。那些土黃色的軍服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三八式步槍上的刺刀閃著寒光。軍官舉著望遠鏡，朝這邊看。
“弟兄們。”蔡旅長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清了，“跟我衝。”
他翻出戰壕，向前跑。
兩百多個人跟著他，衝出戰壕，衝向那片被炮火犁過的土地。
“衝啊！”
槍聲響成一片。
李龍豪跟著隊伍往前衝，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子彈從耳邊嗖嗖飛過，有的打在身邊的地上，濺起一撮撮泥土。
他看到前麵的蔡旅長邊跑邊開槍，駁殼槍噠噠噠地響，對麵有幾個東瀛兵應聲倒下。那支槍的槍口焰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噴著火。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東瀛軍的陣地在前麵，那些用沙袋壘成的工事後麵，密密麻麻的槍口正對著他們。
“手榴彈！”蔡旅長喊。
李龍豪掏出腰間的手榴彈，那是鞏縣兵工廠造的鞏式木柄手榴彈，鑄鐵彈體，拉火延遲七秒。他拉開引信，使勁朝前扔。
幾十顆手榴彈飛出去，在敵人陣地前炸開，硝煙和塵土遮住了視線。
“衝進去！”
隊伍衝進了煙霧裡。李龍豪看到一個東瀛兵從煙霧中鑽出來，端著三八大蓋朝他刺過來。他側身躲過，順手一槍托砸在那人臉上。東瀛兵慘叫一聲，往後倒去。李龍豪跟上一步，中正式的刺刀捅進那人胸口。
他來不及看那人死冇死，繼續往前衝。
煙霧散了，他們衝進了東瀛軍的第一道戰壕。
戰壕裡全是人，扭打在一起。槍聲、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李龍豪看到曾洪慶揮著大刀，一刀砍在一個東瀛軍官的脖子上，血濺了他一身。他轉身又劈倒一個，刀刃都捲了。
李龍豪端著槍，刺刀捅進一個東瀛兵的肚子，那人抓著槍管不肯鬆手，眼睛瞪得血紅。李龍豪一腳踹開他，拉動槍栓，對準另一個——卡殼了。
他扔下槍，撿起地上的一支三八大蓋，繼續捅。
不知道過了多久，戰壕裡的東瀛兵終於被打退了。他們留下幾十具屍體，退到了第二道防線。
李龍豪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喘氣。他低頭看看自己，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左手手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但不深。
“李龍豪！”曾洪慶的聲音，“旅長受傷了！”
李龍豪腦子裡嗡的一聲，爬起來就跑。
蔡旅長躺在戰壕儘頭，胸口一片殷紅。一個衛生兵正在拚命按著他的傷口，血還是止不住地從指縫往外流。
陳木已經蹲在旁邊了，手裡拿著剛兌換的止血藥和繃帶。他扒開衛生兵的手，檢查傷口——子彈從正麵打進去，擊穿了肺部，從後背穿出。這種傷，在1937年幾乎必死無疑。
“長官。”陳木的聲音發抖，“長官，您撐住。”
蔡旅長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哪裡人？”他問。
“江……江蘇。”
蔡旅長點點頭，聲音很輕：“江蘇人，好。我就是江蘇人，老家儀征。”
他咳了一聲，嘴角溢位血沫。
“長官，彆說話。”陳木拚命地往傷口上撒止血藥，但那些藥粉一沾上血就流走了，根本止不住。
蔡旅長冇理他，轉頭看向戰壕裡的士兵。那些人都圍過來，有的在哭，有的呆呆地站著，有的握緊了槍。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我……我先走一步。”
他舉起手，那隻握著駁殼槍的手，指向對麵：“前進……前進……”
手垂下去。
槍掉在地上。
陳木愣了一下，然後發了瘋似的按著他的胸口，按著那個止不住血的傷口：“長官！長官！您醒醒！醒醒啊！”
李龍豪站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他看著蔡旅長，看著這個剛剛還在說“我帶頭衝”的旅長，看著這個剛剛還在寫信說“國將不保，家亦焉能存在”的男人。
他死了。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上午，第67師201旅旅長蔡炳炎，率部反擊東瀛軍第十一師團時，中彈犧牲。
李龍豪跪下去，撿起蔡旅長落在地上的那支駁殼槍。
槍管還燙著。
他站起來，看著對麵那些東瀛軍的陣地，看著那些土黃色的軍服，看著那些還在朝這邊射擊的槍口。
“衝。”他說。
曾洪慶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撿起自己的大刀。
陳木擦了把眼淚，從急救包裡掏出最後一支嗎啡，紮在一個重傷員胳膊上。
肖箴篌站起來，握著那支西班牙造的阿斯特拉900，手不抖了。
“衝！”
他們翻出戰壕，跟著剩下的不到一百個士兵，朝東瀛軍的陣地衝去。
太陽在頭頂照著。
槍聲在耳邊響著。
血在地上流著。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五日，羅店。
李龍豪他們，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