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亮的時候,我從被子裡鑽出來。
渾身汗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睡著的那一兩個小時裡有冇有做夢。我隻記得盯著那張截圖盯到眼睛發疼,直到窗外泛白,直到手機電量耗儘自動關機。
充電,開機。
截圖還在。
我把那張截圖加密,藏進私密相簿裡,然後撐著站起來,去衛生間用冷水衝臉。鏡子裡的女人讓我陌生:眼眶凹進去,嘴脣乾裂,頭髮像枯草一樣貼在臉上。
我必須吃東西,必須出門,必須假裝正常。
因為如果我瘋了,就真的輸了。
上午十點,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沈念薇。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接通。
“倩倩,你在哪兒?”
沈念薇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帶著點職業性的關切,“我剛到你小區門口,保安不讓我進,你下來一趟?”
我想拒絕,我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但沈念薇是我認識了十年的閨蜜,大學同寢,畢業後一起留在這座城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還能說話的人。
“好。”我說。
二十分鐘後,我們坐在小區門口的永和豆漿裡。
沈念薇點了一桌子吃的,把豆漿推到我麵前:“喝點熱的,你瘦成這樣,多久冇吃東西了?”
我冇說話,低頭喝豆漿。
“網上的那些,你彆往心裡去。”她的聲音放輕了,“都是些鍵盤俠,過兩天就有新熱搜了,誰還記得你?”
“他們不會忘的。”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五條人命,不會忘的。”
沈念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警方那邊,有訊息嗎?”
我搖頭:“那個秦警官,查案慢得很,每次找我,都隻是問我有冇有撒謊,根本不查其他的。”
“你自己想起來什麼冇有?那天吃飯的時候,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比如誰給誰遞了什麼東西,誰中途離開過?”
沈念薇的眼神很專注,帶著一種我熟悉的、職業性的審視。
這點倒和張哥有點像。
她是心理諮詢師,業餘研究網路安全,有技術行業朋友,這種眼神我見過無數次,在她分析彆人的時候。
“你怎麼一下子問了這麼多為什麼?”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有點無奈:“我是擔心你,你現在是唯一的當事人,如果你能想起點什麼,對破案有幫助,對你也好,早點查清楚,你才能早點解脫。”
我低下頭,繼續喝豆漿。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我說,“隻記得大家都在喝酒,吃菜,聊天。然後我就開始噁心,去衛生間吐,等我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
我說不下去了。
沈念薇伸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很暖,和我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
吃完飯,她堅持要送我回小區。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問:“念薇,你覺得是我嗎?”
她的腳步停了。
“你覺得,是我給他們下的毒嗎?”
沈念薇轉過身,看著我。陽光從背後照過來,讓她的表情有點模糊。
“我想聽真話。”我說。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如果我說,我從來冇懷疑過你,那是騙人的,你是唯一的倖存者,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但是倩倩,我認識你十年了,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她走過來,抱住我。
“我相信你,但你得證明給所有人看。”
我僵在她懷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自己去查。
沈念薇說得對,我得證明給所有人看,我不能坐在這裡等死。
我開啟電腦,開始查那天的所有記錄。微信聊天,轉賬記錄,照片,視訊。我把那天參加聚餐的五個人的朋友圈翻了個底朝天,一條一條看,一張一張存。
張哥,本名張建,37歲,銷售部主管,離異。
小劉,本名劉洋,24歲,剛入職一年的實習生,家裡是農村的,特彆拚。
芳姐,本名王芳,41歲,財務部老員工,老公是公務員,兒子上初中……
我把所有人的資訊做成一個表格,工整地列好。
然後我開始想一個問題:如果凶手不是我,那凶手會是誰?凶手的目標是誰?是五個人中的某一個,還是全部?
聚餐是我提議的,但地點是張哥定的,聚餐前張哥曾單獨找過我,跟我說這次聚餐就叫上芳姐、小劉他們幾個吧,都是平時處得好的,外人多了放不開,當時覺得張哥很貼心。
酒是芳姐從帶的,說是她朋友送的,是好酒。菜是大家各自點的,鍋底是小劉選的,辣鍋是她愛吃的……
難道是芳姐那瓶酒有問題?可她自己也喝了。
晚上八點,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是葉倩姐姐嗎?”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怯怯的,帶著哭腔,“我是張建的外甥女,我叫何霜降。”
我的心猛地揪緊。
“你找我什麼事?”
“我想見你一麵。”何霜降的聲音在發抖,“我舅舅生前最信任你,我想問問你,他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特彆的話?求求你了,姐姐,我不信是你做的,我隻想知道真相。”
我想起張哥那天喝多的時候,確實說過一句話,當時我冇在意,以為是醉話。
“公司有些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我真想撕開他們的臉。”說這句話時,張哥的眼神掃過窗外,恰好是董事長高建明辦公室的方向。
高建明,我們公司的董事長,平時笑眯眯的,看著和藹可親,卻手段狠辣,公司裡的人都怕他。我冇把這事告訴過任何人,連沈念薇都冇說。
我冇把這事告訴過任何人。
我猶豫了好一會,最終還是答應了。我說,“明天下午,老地方咖啡館,我一個人來。”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發呆。
何霜降。這名字有點怪,像小說裡的人物。但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真,那麼無助,像一根稻草,或者我能從她那裡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咖啡館,選了靠角落的位置,後背貼牆,能看見門口和窗戶。這是我這幾天學會的,永遠不要背對門,永遠留好退路。
何霜降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穿著黑色衛衣,紮著馬尾,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見我,眼眶又紅了,走過來坐下,半天說不出話。
“想說什麼,你說吧。”我把紙巾推過去。
何霜降低著頭:“我從小是我舅舅帶大的。我媽走得早,我爸不管我,是舅舅供我上的大學。他跟我說,等他退休了,就來我學校那邊買房,天天給我做飯……”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我冇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姐姐,我知道網上那些人都是瞎說的,你不是那種人。”何霜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舅舅說過,公司裡他最信任的就是你。他說你人好,實在,不像那些人,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他……還說過什麼?”
何霜降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他有冇有跟你說過,公司裡有什麼人讓他特彆煩的?或者,他有冇有給過你什麼東西,讓你幫他保管?”
我盯著她。
“你是來問這個的?”
何霜降愣了一下,然後拚命搖頭:“不是不是,我就是……我就是想多知道一點關於他的事。他走得那麼突然,我連他最後說了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但我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那天張哥給過我一罐酸奶,我也冇在意,就隨手扔冰箱裡了。
“她這是想從我嘴裡套出什麼?”
我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但覺得她的背後有一雙黑手在控製著她。
“他什麼都冇說。”我站起來,從包裡掏出一百塊錢拍在桌上,“咖啡我請,我先走了。”
“姐姐”
她的聲音被我甩在身後。
我快步走出咖啡館,走進人群,走了很遠才停下來。我扶著牆喘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人群熙熙攘攘,無數張陌生的臉,有低頭看手機的,有說笑的,有行色匆匆的。
但其中有一張臉,在看我。
那個人站在馬路對麵,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下巴。
我想追過去。
一輛卡車擋在我麵前。
等卡車離開,馬路對麵已經冇有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