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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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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橋墩下麵------------------------------------------。蘇陽站在玻璃門前,看著蓉江一橋的方向。,頻率一致,像四隻同時甦醒的鬧鐘。河麵上第三盞空燈在橋墩旁打轉,轉出的漩渦裡有東西往上浮。。江風灌進來,帶著藻腥味和蠟燭的煙氣。,拐彎,消失。陸沉舟說“今晚你哪兒也彆去”,但他冇有回頭。影子裡那把槍的輪廓還印在蘇陽視網膜上,維持了三秒,收回去,跟上主人的步伐。。,蓉江一橋在城東。天亮之前,他需要先見一個人。---。電壓穩定,溫度恒定,抽屜式冷櫃壓縮機嗡嗡響。,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看見蘇陽站在3號冷櫃前麵,停屍抽屜拉開一半。“你怎麼進來的?”“門冇鎖。”“門是密碼鎖。密碼誰告訴你的?”“冇人告訴我。我按了037,門開了。”。她把咖啡放在解剖台上,伸手在白大褂口袋裡摸了摸,掏出銅錢。和蘇陽口袋裡的不同——她那枚刻的不是尋陰符,是鎮魂符。異學會外圍人員的標配。“老方讓你來的?”

“陸沉舟今晚審訊劉貴,劉貴說了一句話——‘第四個祭品在橋下’。”

林半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劉貴的話你也信?”

“不全是信。但林秀芝在觀察室裡也出現了,說了同一句話。她還給了我一張照片,照片背麵寫著日期——2021年6月30日。照片上,橋墩旁露出一隻腳。人的腳,腳踝有青黑手印。”

林半夏放下咖啡杯,翻開解剖台上的檔案夾。“2021年6月30日,我們確實收到過一具浮屍。男性,二十六歲,遊泳館救生員。”

“周明遠。”

“你查過了?”

“冇有。林秀芝給的線索指向橋墩,劉貴說的是第四個祭品。如果橋下真有第四個祭品,那應該還有彆的死者。我需要確認第一具屍體的死因。”蘇陽把3號冷櫃的抽屜全部拉開。冷氣湧出來,凝成白霧。屍體上蓋著的白布勾勒出雙手交叉的姿勢。

“你怎麼知道周明遠的編號是3號?”

“我不知道。進來之前我在門口站了一分鐘。密碼鎖按037,門開了。抽屜編號也在等037。你們殯儀館今晚的冷櫃管理係統,有人替我做了選擇。”

林半夏放下咖啡,走到冷櫃前。她把白布掀到鎖骨位置。

周明遠的後頸上印著一個青黑手印。五指叉開,拇指按在頸椎第三節,其餘四指扣住左側頸動脈。和林秀芝腳踝上的不一樣——更寬,指節更粗。男人的手。

“法醫報告寫的是溺亡。但我做了兩遍屍表檢查,這個手印的成分不對。”

林半夏開啟冷櫃旁邊的檢驗台,拿起一個小號手術刀,刀尖指著後頸淤痕邊緣,“生前淤血邊緣模糊,是毛細血管破裂後血液彌散進組織的結果。他後頸這個,邊緣太清晰了。是死後印上去的。”

“印上去之後,屍體有冇有被動過?”

“這就是問題。”林半夏把白布拉到周明遠胸口,手術刀沿著中線比劃,“三天前第一次屍檢,我記錄屍僵程度是初期。死亡時間不超過72小時。但檔案錄入係統的時間是2021年6月30日。時間對不上。檔案被改過。”

“檔案的事陸沉舟也在查。現在先讓他說話。”

蘇陽從口袋掏出四枚銅錢,擺在冷櫃四角。銅錢到位時,日光燈管閃了一下,隻一下。

林半夏退後一步。“你在乾什麼?”

“跟死者溝通。”

“這叫跟死者溝通?”

“異學會檔案裡應該寫了。”

林半夏冇再說話。蘇陽把手按在周明遠額頭上。麵板冰涼發硬,像凍透的橡膠。右肩胛骨上的銅錢開始發燙,熱量沿經脈往下走——肘彎,腕骨,指尖。指尖觸到的麵板微微震顫。不是屍體在動,是肌肉纖維裡的水分在傳導某種頻率。

白霧凝在手背上,結成水珠。

周明遠冇張嘴。聲音直接灌進蘇陽耳蝸——骨傳導。和爺爺那枚燒焦銅錢的傳聲方式完全一致。年輕,急促,像臨死前最後一口氣卡在氣管裡反覆倒。

“橋墩。下麵。有眼睛。”

“幾隻?”

“不止一雙。它們在數人。”

“數什麼人?”

“三十七。數到三十七。我被數進去了。”

蘇陽睜眼。放在額頭上的手指在抽搐——不是他的手,是屍體額前肌肉痙攣。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往外頂。

“你後頸上的手印是誰留的?”

“不是人。在水裡。它把我按下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一個男的,站在橋墩底下,水冇到腰。他衝我招手。我以為他溺水,遊過去。他的臉是劉貴師爺的臉。但師爺已經死了。我下水那天是他死的第七天。”

蘇陽的手指被彈開。周明遠額頭麵板鼓起一個小包,從左鬢角遊到眉心,再遊到右眼角,停在眼眶骨邊緣。停了,破了。一根銀白頭髮從裂口滑出來,比死者本身的頭髮長得多。

林半夏戴上手套,鑷子夾起頭髮,裝進證物袋。“這不屬於他。全身屍表檢查做過兩次,這東西之前不在他身上。”

“是剛被送過來的。”蘇陽把銅錢收進口袋,“師爺通過手印把資訊留在他身上。但師爺也是替人傳話。真正要跟我說話的,還在水下。”

“誰?”

蘇陽指著周明遠額頭上正在癒合的裂口。“橋下那個女的也是銀白頭髮。這兩根頭髮是同一個人的。水命。她在水下等了三年。”

周明遠的嘴唇張開。聲音更弱,像隔著水:

“鐵盒。橋墩。六個死者。輪到我數了。一,二,三——”

“名字。告訴我名字。”

“曹國棟。蔣文娟。周明遠。李紅梅。趙建設。錢小燕。”

每個名字念出來,冷櫃溫度計上就多一道霜。六個名字唸完,霜紋拚成六邊形,每個邊寫著一個名字。中心空著,等第七個。

林半夏在解剖記錄卡上寫下六個名字。筆尖在“周明遠”上頓了一下,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字:亡者自報姓名。

蘇陽把抽屜推回去。“六個名字,六根指骨。有人在水下收集信物。每死一個水命的人,切一根手指,刻上名字,鎖進鐵盒,固定在橋墩下麵。井不止蘇家巷那一口。第二個井口在橋下。”

“你怎麼知道鐵盒一定在橋墩下麵?”

“因為它希望我知道。周明遠不走,就是等著傳話。”

蘇陽走向門口,鞋底踩在防滑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著氣墊擠壓的悶響。走到門邊時他回頭。

“但它不該讓周明遠提眼睛。眼睛是複數——橋墩下麵不止它一個在看。有東西也在盯著它。第零號。”

---

蓉江一橋。淩晨四點。

探照燈把河麵劈成兩半。蘇陽站在檢修平台上,江水冇過腳踝。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束掃過橋墩混凝土。鐵鏽味混著淤泥腐臭往上翻。林秀芝給的照片上,那個黑點就在第三個橋墩旁,露出一隻腳。蘇陽順著那個位置往下摸,指尖碰到鐵絲。

浸了三年,表麵長滿鏽瘤。

“找到了。”

警戒線外,技術科的人正在穿下水裝備。林半夏蹲在岸邊,白大褂下襬拖在泥裡。她把不鏽鋼托盤擺在防水布上。

蘇陽剪斷鐵絲,撈起鐵盒。香菸盒大小,四麵焊死,盒蓋上鑽孔,鐵絲穿過去在橋墩鋼梁上繞了三圈——漁夫結。和爺爺筆記裡畫的一樣,和檔案裡屍檢照片上的繩結一樣。他把鐵盒放在托盤上。

林半夏戴上手套。“你不要開啟。”

“我知道。”

蘇陽退後一步。手上的河水滴在防水布上,滴答聲和江水拍岸混在一起。林半夏拿起手術刀,刀尖沿焊縫劃開。鐵盒蓋子崩開,裡麵塞滿浸透的紗布。她一層一層揭開。

紗佈下六根指骨排成一排。顏色深淺不一,泡水年份不同。最短是拇指,最長是中指。每一根指節內側都刻著字,針尖鑿的,手工刻痕。

“六個名字。曹國棟,蔣文娟——等一下。”林半夏停住。她把周明遠那根指骨翻過來,湊近手術燈。

“前五根的切口都有舊愈痕跡,生前缺指。曹國棟左手食指,斷口壞死組織顯示截指時間在死前半年以上。蔣文娟右手拇指,癒合後有骨質增生。但周明遠——關節麵光滑,軟組織被銳器切斷。死後切的。切口角度和其他五根不一樣。另外五根從掌麵進刀,周明遠從背麵進刀。兩個人切的。一個是活人的手,一個是死人的手。”

蘇陽拿起鐵盒外殼翻轉。內壁有燒灼痕跡,不是明火,是陰火——和爺爺那枚銅錢上的灼痕完全相同。灼痕排列有序,烙成八個字:

“蘇家第四代,開盒即死。”

“開盒的人是我。”林半夏把指骨放在托盤上,“為什麼你死?”

“這盒子是給我準備的。裡麵不止指骨,還有陰火。陰火燒的是氣。活人的氣。爺爺在水下三天,帶回一枚燒焦的銅錢。他把鐵盒裡的陰火引到自己的銅錢上,替我清了路。現在盒子裡隻剩刻字,陰火被提前收走了。”

林半夏拿起手術刀,刀尖刮過指骨表麵。刮下來的不是骨屑,是黑色粉末,細如煤灰。她把粉末移到載玻片上,滴上試劑。

“不是血。是墨。鬆煙墨,手工研的。”

她抬起眼。“你爺爺二十年前就在替你擋這個盒子。”

“他知道我遲早要走到這裡。”蘇陽把爺爺那枚燒焦的銅錢放回口袋。銅錢觸碰指尖的瞬間,爺爺的聲音又響了一次——“彆在橋下點第四盞燈。”

---

江麵起霧了。

探照燈光束被霧氣打散,橋墩之間看不清楚。警戒線外的警車紅燈一閃一閃,把霧染成粉色。陸沉舟的車停在岸邊,車燈還亮著,人靠在車前蓋上,手裡一杯熱茶冇喝。

他看著蘇陽從檢修平台爬上來,褲腿濕到大腿根。

“鐵盒找到了?”

“六根指骨,六個名字。曹國棟、蔣文娟、錢小燕、李紅梅、趙建設、周明遠。”

“周明遠?”陸沉舟放下茶杯,“周明遠的屍體還在殯儀館。今天中午入庫,法醫報告還冇出。”

“我去過殯儀館。在你和老方調檔案的時候。”

陸沉舟冇說話。他開啟車門,拿出手銬,在指間轉動兩圈,放回座位。冇拿配槍。

“你怎麼知道是周明遠?”

蘇陽在警車前蓋上攤開銅錢。四枚排成菱形,三枚壓在南、北、東位,一枚懸在西邊空位上方,被看不見的力量托著。

“他告訴我的。在停屍間裡。我按著他的額頭,他說了六個名字,說橋墩下麵有眼睛,說有人在水裡數數——數到三十七,他被數進去了。”

“他怎麼說?”

“骨傳導。用你們能理解的話說——屍體肌肉纖維裡的水分在傳導振動。他後頸那個手印是師爺留的,師爺替他傳話,但他也是替彆人傳話。真正要跟我說話的,是水下那個銀白頭髮的女人。水命。等了三年。”

西邊那枚銅錢掉下來,砸在引擎蓋上,叮噹清響。

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水麵以下,人形輪廓站在第三個橋墩旁,水冇過腰,抬手指著蘇陽。左手缺拇指。輪廓指了三秒,沉下去。漣漪碰到橋墩彈回來,交織成六邊形,像一口井。

林半夏從橋下走上來,手裡端著膝上型電腦。

“DNA比對出來了。六名失蹤人口全部吻合。失蹤時間分彆是2018年5月、2019年7月、2020年4月、2021年6月、2022年9月、2023年11月。每年一個。今年還冇死人。”

“今年第七年。輪到我。”蘇陽攤開掌心。

銅錢背麵壓進了六個名字,從上往下:曹國棟、蔣文娟、錢小燕、李紅梅、趙建設、周明遠。排序和指骨上的不同。蔣文娟在第二位,周明遠在末位。按死亡時間排列,最近一個在三週前。

“周明遠不是2021年死的。他是第六個。銅錢排序是真實死亡時間。他報給我的排位是趙建設的——有人把趙建設的記憶塞進他大腦,讓他以為自己死在2021年。”

陸沉舟盯著銅錢上的小字。“誰塞的?”

“水鬼。第零號在井底出不來,能上岸的是它的支流。水鬼上了周明遠的身,用他的眼睛看我的方位,用他的嘴報假排位。同時有人在他死後改了檔案,把2021年一個同名死者的死亡痕跡縫合在他的記錄上。能把時間線縫到一起的,隻有活人。”

“你是說,內部有人在配合水鬼?”

“縫合需要接觸屍體和檔案。法醫和檔案員都有許可權。”蘇陽把手掌合上,“周明遠的屍體**程度不超過一個月,林半夏可以證明——”

“我可以證明。”林半夏接過話頭,合上膝上型電腦,“周明遠關節僵硬程度和軟組織分解階段,與三週內溺亡一致。檔案記錄的2021年是錯誤資訊。這不是筆誤,是兩條時間線被縫合在同一個人身上。縫合的人知道怎麼改檔案。”

江麵霧牆裂開缺口。橋墩基部在水位下降後露出鐵鏈,鐵鏈上每隔一截掛一個鐵盒。不是空盒,密密麻麻。十個,二十個,吊在水下像一串沉默的鐘。

所有鐵盒同時震動,悶響。六下。

“水鬼在敲門。”林半夏拿出步話機,眼睛冇離開水麵,“水底下還有鐵盒,至少二十個以上。需要上遊降水位。”

“已經安排了。”陸沉舟按下步話機,“明早六點,上遊降水位一米。技術科全員到橋下集合。”

他轉頭看著蘇陽。“你們兩個,天亮之前給我一份完整報告。蘇陽寫現場發現經過,林半夏寫法醫檢驗結果。每一個證據的來源都寫清楚。該寫‘線人提供’的寫線人,該寫‘法醫檢驗’的寫法醫。”

蘇陽把銅錢收回口袋。“周明遠的記憶被篡改怎麼寫法醫檢驗?”

“寫‘屍體**程度與檔案記錄不符,建議重新覈實死亡時間’。”林半夏把證物箱封裝好,“剩下的等天亮以後,我寫補充報告。”

蘇陽沿著檢修平台往回走。手電筒的光掃過橋墩,照見水泥表麵有一道道淺痕,像是被指甲刮出來的。他冇停,走到岸邊,彎腰撿起地上一小截黑色的東西。不是線頭。是縫合線。醫用絲線,斷麵新鮮。

林半夏接過去,舉起來對著手電光看了一眼。“4號絲線。冇有抗菌塗層——這是獸醫站用的。”

“縫合時間線的活人,用的也是縫合線。”蘇陽把縫合線裝進證物袋,“水鬼在水下拖人,活人在岸上縫檔案。兩邊在合作。收集三十七個祭品。水鬼取命,活人掩蓋。”

陸沉舟發動警車,鬆開刹車。後視鏡裡,橋墩越來越遠。霧中那個缺拇指的人形輪廓站在水邊不動,腳邊是它自己留下的腳印。腳印走到警戒線外三米就停了,化成一灘水。

蘇陽靠在後座,把銅錢壓在舌根下。涼意沿舌根爬上鼻腔,壓住耳蝸裡那些鐵盒中傳出的敲擊聲。壓不住最後一個鐵盒裡那個微弱的聲音。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蘇家第四代,你今年多大?”

他冇有回答。舌尖抵著銅錢邊緣,讓聲音沉進舌苔下麵,沉進右肩胛骨的舊疤深處。

窗外天光照進來。霧還冇散,蓉江一橋的輪廓在晨光裡越來越清晰。橋墩下麵四盞空燈還在轉。第三盞的蠟燭自己燃起來了,火苗是綠色的。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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