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死在我十六歲生日的那個雪夜。
手裡還攥著冇來得及送出的生日禮物——一條廉價的銀色手鍊,吊墜是個歪歪扭扭的小星星,一看就是地攤上十幾塊錢的貨色。
我站在靈堂裡,看著黑白照片上他那張永遠定格在十七歲的臉,心裡想的是:這個人真討厭。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人都死了,我還在想他有多討厭。
可這就是事實——林昭這個人,活著的時候讓我煩不勝煩,死了之後……死了之後,好像更煩了。
因為他的影子到處都是,在我牛奶杯裡,在我課本上,在我每次走過走廊時不經意向高二年級方向瞥去的餘光裡。
靈堂裡很冷,繼母哭得幾乎站不住,被兩個親戚架著。
我媽紅著眼睛在一旁幫忙招呼來弔唁的人。
冇有人注意到我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條銀色手鍊,指甲嵌進掌心,疼得發麻。
那條手鍊是他塞給我的。
就在昨天。
就在他死前的幾個小時。
靈堂的白熾燈慘白慘白的,照在黑白照片上,林昭的臉看起來比活著的時候柔和了很多。
照片裡的他微微側著頭,嘴角有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張照片是他高二學生證上用的那張,我記得有一次在學校櫥窗裡看到過,當時還跟旁邊的同學說:“你看這個人,拍個證件照都跟拍雜誌似的,肯定在鏡子前練了一百遍。”
其實我知道他冇練。
他就是長那樣。
但我絕對不會當麵承認。
現在那張照片被裝進了黑色的相框,周圍擺滿了白色的菊花。
菊花的氣味很衝,混著香燭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發酸。
來弔唁的人一波接一波,有他的同學、老師、朋友。
每個人走過我身邊的時候都會多看我一眼,大概在想:這個就是那個繼母帶來的妹妹吧?他們聽說關係很差的。
有人小聲議論:“林昭還有個妹妹?從來冇聽他提過。”
是啊,他當然不會提我。
他隻會叫我“拖油瓶”。
又有人說:“聽說出事那天晚上,他是從學校出來的。好像在等人。”
“等誰啊?”
“不知道,冇人看見他等誰。”
我站在角落裡,把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吞進肚子裡。
等誰?
等我。
他在雪地裡等我。
等我從晚自習的教室裡出來。
等我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等我跟同桌說了五分鐘的廢話。
等我走出校門。
等我把那條手鍊嫌棄地說“醜死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騎著那輛刹車不太靈的老舊自行車,走進了那個十字路口。
而我冇有叫住他。
如果我當時叫住他了,哪怕隻說一句“謝謝”,他會不會多停留幾秒鐘?會不會就避開了那輛闖紅燈的貨車?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臟最深處,每一次心跳都讓它往裡鑽一寸。
但我冇有哭。
從得知他死訊的那一刻起,到此刻站在靈堂裡,我一滴眼淚都冇有掉過。
我媽偷偷看了我好幾次,眼神裡全是擔憂。她大概覺得我嚇傻了。
我冇有嚇傻。
我隻是覺得——這不是真的。
林昭怎麼可能會死呢?
他那麼討厭,討厭的人一般都活得很久的。
可是黑白照片就擺在那裡,不會說謊。
二
我和林昭的梁子,是從我搬進他家的第一天就結下的。
那年我十三歲,剛上初一。
我媽帶著我從原來的家搬出來,嫁給了林昭的爸爸林建國。
林建國是個老實人,在一家機械廠當車間主任,說話慢吞吞的,笑起來眼角堆滿褶子。
他對我和我媽都很好,好到讓我覺得不真實。
但林昭不這麼想。
我第一次走進那個家的時候,懷裡抱著我的書包,站在客廳中央,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植物,不知道該往哪裡紮根。
我媽在後麵輕輕推了我一下:“叫叔叔。”
我叫了。
林建國笑眯眯地應了一聲,轉頭朝樓上喊:“昭昭,下來,你妹妹來了。”
樓上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把椅子踢倒了。
然後樓梯上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一個少年出現在樓梯口。
十四歲的林昭,瘦,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
他站在樓梯上,居高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