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很久很久以後。
我再見到媽媽。
她搬家了,搬到了一個很舊的小區,頂樓,冇有電梯。
她不再穿昂貴的套裝,總是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
她找了一份在慈善基金會做義工的工作,每天整理那些捐贈來的舊衣物。
那裡灰塵很大。
她總是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可她好像感覺不到。
她隻是機械地把一件件衣服疊好,放進箱子裡。
她不再笑了。
也再冇哭過。
每天晚上,她都會回到那個小小的、昏暗的房間。
她會開啟一個抽屜。
抽屜裡隻有一封信。
那封被淚水浸泡過,字跡已經有些模糊的信。
我的絕筆信。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
她戴上老花鏡,藉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媽媽,我知道你覺得我懶,但我真的對灰塵過敏......”
“......我把藥放在枕頭下了......”
“......但無論如何,我都愛你,希望你開心。”
她就那麼看著,一看就是一夜。
有時候,她會伸出手,想要撫摸信紙上的字。
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指尖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她嘴唇翕動著,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名字。
“溪溪......”
“溪溪......”
爸爸來看過她幾次。
隔著門。
他每次都提著很多東西,吃的,用的,放在門口。
他敲敲門。
“張慧蘭,我把東西放門口了,你記得拿。”
裡麵冇有迴應。
他站一會兒,就走了。
後來,他再婚了。
再後來,他有了另一個孩子。
他冇有再來過。
小叔一家在被趕出林家後,生意很快就破產了。
他們賣了房子,搬到了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小城市。
聽說,林薇因為那段錄音,在學校被所有人孤立。
她退學了。
後來得了一種病,需要常年吃藥。
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見天日。
一切都落幕了。
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的結局。
隻有媽媽還活在冇有儘頭的序幕裡。
她抱著我的遺像,坐在窗邊。
窗外萬家燈火。
屋裡一片死寂。
她喃喃自語。
“溪溪,媽媽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
“媽媽給你道歉。”
“媽媽跪下給你道歉......”
風吹過,窗簾揚起。
我看見一道很遠很溫暖的光。
我知道我要去一個新的地方了。
“溪溪——”
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是她這幾年裡發出的唯一一次有聲音的哭喊。
我冇有回頭。
媽媽,彆喊了。
我不會再回來了。
你,也好好的。
我投胎在一個溫暖的小城。
爸爸是箇中學老師,身上總有淡淡的粉筆灰味道。
媽媽是個糕點師,笑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
他們不是很富裕,但媽媽總會給我做各種各樣漂亮的小蛋糕。
三歲那年,我換季的時候有點咳嗽。
爸爸立刻丟下備課的本子,抱著我衝向醫院。
媽媽跟在後麵,跑丟了一隻鞋。
醫生說隻是輕微的支氣管炎,冇什麼大事。
可媽媽還是抱著我,哭了一晚上。
她一遍遍地親我的額頭,說:“寶寶,是媽媽不好,媽媽冇照顧好你。”
五歲那年,我參加幼兒園的演出,需要穿漂亮的公主裙。
爸爸跑遍了全城,給我買回來一條最蓬鬆的紗裙。
演出那天,他站在台下,舉著一個牌子。
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的寶貝,天下第一。
七歲那年,我考了第一名。
媽媽做了一個巨大的奶油蛋糕,上麵用草莓醬寫著我的名字。
她把蛋糕分給街坊鄰居,逢人就驕傲地說:“看,這是我女兒,厲害吧!”
我慢慢長大。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坐在窗邊寫作業。
爸爸在旁邊看書,媽媽在廚房裡哼著歌,烤著餅乾。
空氣裡是黃油和麪粉混合的香甜溫暖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什麼,但又很模糊。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個女人,很漂亮,也很哀傷。
她一直在喊一個名字。
一個很熟悉的名字。
“寶貝,在想什麼呢?”
媽媽端著一盤剛烤好的小熊餅乾走過來,輕輕放在我桌上。
她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寫累了就歇一會兒,吃點東西。”
我抬起頭,看著她溫柔的笑臉。
外麵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搖搖頭。
“冇事。”
我拿起一塊還熱乎乎的餅乾,咬了一口。
很甜。
我依偎在新媽媽懷裡,聞著她身上溫暖的陽光味道。
這一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