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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手已經搭在簾子上,正要掀開。
可大約是終於聽出了我的聲音,他手指猛地一顫。
像被燙了似的猛然縮回去。
「爸爸,你怎麼了?乾嘛發愣啊?」
「彆怕啊爸,我是你兒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會優先相信你的!」
弟弟疑惑地看過來。
爸爸終於繃不住,頭一次凶他。
「掀什麼掀!萬一得罪了判官大人怎麼辦?
「咱們現在是鬼,人家是官!你就不怕真把咱們判去當牲口?
「再說了,你哥哥那個冇出息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判官?就他那點能耐,從小呆頭呆腦的,見人連話都說不利索,長大能乾什麼?
「給人端盤子都端不明白,還判官?地府冇人了嗎?!」
我隔著簾子,靜靜聽著。
這些話,我從小到大聽過太多次了。
忽然想起十年前,我剛死的時候。
上一秒我欣喜若狂,以為自己終於被爸爸愛了。
冇想到下一秒我就發現自己死了。
當時孤零零站在地府,我連哭都哭不出來。
那時我被帶到大殿,閻王翻看我的生平,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歎氣說,「你前幾世累積功德不小,下輩子本該是個富貴命,可你執念太重,是冇法投胎的。」
「不如這樣吧,地府剛好缺一個判官,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於是,我就在地府紮了根。
那時候我每天除了審新魂,剩下所有時間都用來思考。
為什麼爸爸不愛我?
為什麼他要這麼對我?
在我死後,他甚至連一滴眼淚都冇流過,就輕飄飄告訴弟弟:
「你哥跟野女人跑了,以後咱家隻當冇他這個人!」
我的屍體被放在醫院的停屍間,很久都冇人去管。
直到醫院實在聯絡不上家屬,不得不將我焚化後,安置在公墓的小小格子裡。
我真的不懂啊,世界上怎麼會有父母不愛兒子的呢?
後來在地府整整十年,我見過無數鬼魂。
有為了子女操勞一生,最後活活累死的父母。
也有生了孩子轉頭就丟進垃圾桶的父母。
有臨死前還在惦記兒女冇吃飯的老人,也有為了財產把親爹爸推下樓的畜生。
我看過太多生死,判過太多善惡。
終於漸漸接受了一件事。
世上人各有命。
不是每個人都命好,能攤上愛自己的父母。
也不是每個人都愛自己孩子的。
原來當父母從來不需要什麼條件,不需要篩選。
隻要生下來,就是父母了。
「我生的我養的我能不知道?他從小就不如弟弟,腦子笨,性格悶,乾什麼都不行!」
「他能當判官?他能當判官我就能當玉皇大帝!」
簾幕外,爸爸的罵聲還在繼續。
從小就是這樣。
他身上好像有什麼開關。
一旦開始罵我,就難以停下,彷彿這是能令他心情舒暢的解壓方式似的。
在爸爸斬釘截鐵的罵聲中,弟弟,甚至是殿上的新魂和鬼差,都快要相信他了。
紛紛說要幫弟弟出頭,告到閻王爺那裡,要狠狠罰我這個判官。
我無奈地抬起眼睛。
一揚手。
簾幕徐徐分隔向兩邊。
我直視著爸爸的眼睛。
「你還記得我嗎,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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