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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一激靈,這纔想起自己的處境,拚命掙紮。
他被拖出殿外時,還在撕心裂肺地大喊,尖叫著罵我。
「林棄你這個不孝子,你不得好死!
「你憑什麼隻罰我?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最該死的是你那個不要臉的媽!是她先跟彆的男人跑了,拋棄了咱們父子倆,一分錢都冇留給我,我才遷怒你的!要下地獄也該是她先下!」
他的尖叫聲越來越遠。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天地府來了一個新魂,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
她是酗酒凍死在天橋底下的。
一上殿她就喊冤,說自己是懷纔不遇,做生意都被人騙慘了。
還說她前夫天天家暴她,說她的兒子不孝,從不來看她。
這種人我見多了,並未多想。
可一翻她的生平,我才恍然意識到,這竟然就是我那個素未謀麵的親生母親。
生死簿上寫,她拋棄丈夫和剛出生的兒子,捲走家裡最後一點錢,跟情人跑了。
錢花光了被情人趕出來,四處流浪,偶爾打打零工。
有錢就喝酒,喝多了就發瘋。
死的那天,她是喝醉倒在橋下,才凍死的。
仔細看,我和她的眉眼確實有幾分相似。
可我冇感受到絲毫見到生母的歡喜,隻有淡淡的噁心。
聽見爸爸的嘶吼聲,我淡淡開口。
「三年前,我見過她了。」
「我判她去了拔舌地獄,說不定,你們還能在那裡相會呢,省省力氣,留著罵她也不遲。」
罵聲戛然而止。
我不清楚爸爸此刻在想什麼。
總之他忽然就安靜了,任由鬼差將他拖走。
這批新魂一一送走,大殿忽然就空了下來。
閻王還未走,而是轉頭看向我。
「你呢?你的執念已解,要不要去投胎?」
「本君看過,你身上有福報,在地府兢兢業業十年,今生過得淒慘,來世我會補償你的。」
我望向殿外,那些漸行漸遠的鬼混,望著陰陽道上永不停歇的輪迴。
十年了。
我看過太多人來,太多人走。
有人哭著來,有人笑著走。
有人功德圓滿,能投個好胎。
有人罪孽深重,被打下地獄。
太陽底下無新事。
人間那些事兒,也就那樣了。
我笑了笑,「算了,我就不去受那個苦了。」
我走回桌案後,提起判官筆,翻開下一步生死簿。
「下一個。」
後來,我在地府又乾了很多年。
弟弟下來了。
他一直活到了八十歲,生前救人無數,還資助了許多學生,捐了不少學校,都是以我的名義。
年輕時他是個善良溫和的少年,老了也是個和藹可親的小老頭兒。
生前那些事,在日複一日的黃泉風中,我都已經放下了。
還能平心靜氣地和他敘了會兒舊。
便送他投胎去了。
有時我路過十八層地獄,能聽見裡麵數不清的慘叫聲。
我能清晰聽見,哪一道是爸爸的,哪一道是我生母的。
聽說他們在那裡頭,不止要每天被拔舌。
還要一次次經曆,他們最對不起那人的人生。
生母經曆的是爸爸的,她每天被氣得哇哇大哭,啊啊大叫,終日活在恨裡。
爸爸經曆的自然是我的。
他常常哭泣,哭累了睡過去,夢裡被虐待,又哭著醒過來。
他懵懂地質問,「為什麼爸爸不愛我?」
我眨眨眼,笑了。
是啊,為什麼爸爸不愛我呢?
這個答案,原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啊。
我並不唏噓,地府的陰風吹了一日又一日,我也看了人間一個又一個故事。
浮生暫寄夢中夢,世事如聞風裡風。
我也深知,像我這樣的,並非偶然。
我已放下我的心結,至於爸爸的課題,就讓他自己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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