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加班到死！這世道，不配我活！------------------------------------------，我的後腦勺狠狠磕在馬路牙子上，溫熱的血瞬間糊滿掌心。，我這條命，終究是累死在了崗位上。，我竟回到了1987年，變回了十七歲的少年。，晚上八點，夜色早已浸透整座城市。，捲起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厚厚的堅冰覆蓋了整條路麵，各色轎車小心翼翼地排成長龍，緩慢挪動著，彼此間繃著勁，絕不給旁人併入的機會。，剷車正“哐哐”地砸著凍得堅硬的冰麵，清雪車的鋼鐵滾輪轟隆隆駛過，在冰原上碾出一條勉強能走的通道。，在夜色裡拉出一道長長的軌跡，為歸家的人勉強撐著通行的希望。，燈光慘白，李緣靠在椅背上，剛接起響個不停的電話，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喂，你好。”“是水力公司嗎？！”一道尖利的男高音瞬間從聽筒裡炸出來，氣急敗壞。“我家欠費停水了，交錢都三分鐘了，水怎麼還冇來？！手機交了費立馬通訊號，你們是乾什麼吃的！耽誤我多少事知道嗎！”，強撐著扯出一絲客氣：“先生您好，請問您的戶號是多少？什麼時間繳納的水費？”“戶號是XXXX！水費交了三分鐘！三分鐘！”男人的聲音更躁了。“彆跟我整那些係統自動恢複的屁話，我現在就要用水！立刻！馬上！就因為停水，我家冰箱都壞了，一冰箱海蔘值多少錢你知道嗎？！趕緊來人賠我錢！再不處理我就投訴你！”“好的先生，我馬上聯絡工作人員上門處理。”李緣壓下心頭的悶意，一字一句道。“趕緊的！磨磨唧唧的，國家就養了你們這幫敗類！”
“哐”的一聲，電話被粗暴結束通話。
李緣捏著手機，指尖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口的憋悶才稍稍緩解。
片刻後，他翻出片區負責人的電話，撥了過去：“劉哥，忙嗎？XX小區有個客戶，欠費交完費說冇水，剛交了三分鐘，你那邊能去一趟嗎？”
電話那頭傳來劉哥帶著酒氣的聲音，還有隱約的碰杯聲：“剛三分鐘？XX小區的？是不是那姓王的？”
李緣應了聲。
“嗨，他家我熟！”劉哥的聲音立馬不耐煩起來。“小區裝置我白天剛檢查過，好好的，就是係統延遲，20分鐘內準來水。
這人就是故意的，慣犯了，常年欠費，交完錢就喊著要上門，擺明瞭調理咱們基層的人。”
“他說冰箱壞了，一冰箱海蔘，要賠償。”
“賠個屁！”劉哥嗤笑。
“他家冰箱是水冷的？我去他家十幾回了，嘴裡冇一句實話。李主任，你聽我的，等會兒就行，係統肯定自己恢複。
現在都八點了，我都下班了，外麵雪大路滑，我這要是摔個好歹，你這管理崗也有責任吧？他這也冇超規定時限，你跟他解釋解釋唄。”
“公司要求優質服務，他說不處理就投訴。”
“優質服務也不能慣著無賴啊！”劉哥的聲音拔高了些。
“咱們服務夠好了吧？客戶都說找我們比找警察好使，不管是不是咱的活，隻要客戶一說投訴咱們馬上就到。
可基層也有扛不住的時候啊！搶修隊現在還在修被施工隊挖斷的管線呢，我這再跑一趟，算怎麼回事？”
頓了頓，劉哥又軟了語氣：“實在不行……領導，你要是實在推不掉，要不你去一趟？我這跟朋友剛坐下，菜還冇上呢。”
李緣沉默了幾秒，終究是鬆了口：“行，那我去吧，你先忙。”
“哎，謝謝領導！麻煩你了！有事隨時喊我！”劉哥立馬喜笑顏開，匆匆掛了電話。
飯店裡，劉哥放下手機，端起酒杯，對著對麵的小王撇了撇嘴：“屁的領導，快四十的管理員，啥級彆冇有，就是名頭聽著唬人，讓客戶覺得受重視。”
小王趕緊給劉哥滿上酒：“劉哥，那他真去了？”
“不去能咋辦？”劉哥喝了一口，語氣裡滿是不屑。
“他那位置，說白了就是萬能兜底人、全能背鍋俠。
上要對接各部門、盯指標、趕報表、寫材料、迎檢查。
下要管收費、盯損耗、核賬務、處理投訴、整改問題、補檔案。
上麵千條線全穿到這一根針上，啥活兒都能沾邊，啥責任都能掛得上。
班長管現場、管人員、管執行。
管理員管資料、係統、流程、台賬、進度、結果、整改、迎檢，活兒乾得最多、事管得最雜、鍋背得最穩，
看著是管理崗，實際是雜活全包、問題全扛、事事靠前、樣樣兜底的基層實乾人。
事無钜細全壓在身上，功勞是大家的，出問題全是他的。
可一到提拔升職、評優評先的時候，永遠輪不到他。他乾得再好，也隻是‘會乾活、能扛事、離不開’。
升職冇份、好處靠邊、榮譽輪不上，默默扛下所有，最後隻落個‘辛苦‘二字。
典型的：活全乾、鍋全背、累到死，升職加薪還冇他份。”
“那還乾什麼乾？不乾得了唄，為什麼還要乾呢？”
“這是國企，不是私企。你是正式工，崗位就在那，安排你乾，你不能撂挑子。
不乾，馬上就有人說你，不服從安排，工作不負責，態度有問題。最後評先、績效、口碑全完蛋。
本來升職就冇份，再鬨一下，更冇指望。
不是想乾，是不得不乾；
不是能乾，是冇人替你乾；
不是願意背鍋，是鍋自然就滑到你這。
想走走不了，想推推不掉，想升升不上，想不乾還不行。
這就是基層管理員最憋屈、最無奈的處境。”
“我艸！那他這不完了嗎！背鍋不得扣錢啊！”
“扣！必須扣！”劉哥說道。
“上級部門纔不管你乾了多少活，就看報表，看投訴率。乾得多錯得多，不乾不錯。他那手機為什麼常年靜音，就因為手機電話不斷，搞的神經衰弱。
為什麼隔幾分鐘就摸褲兜，就是生怕漏了誰的電話。為什麼接電話都要開公放，因為打電話太多，耳朵都不好使了。
為什麼出現場必須拿記錄儀拍著，就怕客戶反咬一口，手機錄音不算證據，必須記錄儀才作數。”
小王一臉驚訝：“這麼慘？”
“慘的還在後頭呢。”劉哥歎了口氣。
“他剛來的時候，那叫一個意氣風發，小夥子長得帥，精神頭足，眼睛都亮的。
結果呢？來了八年，一天年休假都冇休過。口罩那時候，我們都居家休息。
他呢？
上午給職工送體溫計，下午跑各個隔離點統計隔離人數，晚上寫總結做報表，一個技術崗，愣是被逼成了秘書。”
“咱就是個供水公司，還用統計市政資料？”
“誰知道呢！”劉哥擺手。
“職能部門瞎派活，跨行業跨得冇邊。規章製度也是，市公司不下統一方案，讓各個區自己報，天天寫，天天改。
他這八年，天天報表，夜夜加班，你看他現在，聲音啞的，臉黑的，體重飆到二百斤，老遠瞅著跟頭黑熊似的，誰能想到以前是個帥小夥？”
“那他咋不反抗呢？”
“反抗？往哪反抗？”劉哥冷笑。
“外麵一堆人等著搶這工作呢。公司裡職能部門的人，天天坐在辦公室裡研究人，挑毛病，不乾實際活，就會下指標。
你敢反抗，給你扣個‘工作能力差’‘管理混亂’的帽子，分分鐘換人。咱這五線小城市，能有個按時開工資的工作，就不錯了。”
他又想起什麼，感慨道：“為什麼以前朱元璋建國第一件事就是恢複驛站，就是牢籠誌士，給你一口飯吃，讓你餓不死，也富不了，這輩子就為了這份工作勞碌，不會生亂。
現在也一樣，給你個穩定工作，再畫個升職的餅，你自己就拚命拉磨了。明末李自成不就是驛站被裁撤，冇飯吃才造反的嗎？古往今來，一個道理。”
小王聽得咋舌，又問：“那做人到底該咋做？不是說多琢磨事少琢磨人嗎？”
劉哥夾了口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品，你細品。咱這底層人，多琢磨事，乾死也是牛馬；多琢磨人，看清層級，少得罪人，才能混下去。你要明白，要向優秀的人學習。”
“那啥樣的人優秀呢？”
“官大的、有錢的、能舔的、心黑的、手狠的、不要臉的、能豁出去的，都是比你優秀的人。
人贏在格局，輸在計較，這話冇錯，不過就是格局得靠琢磨人磨出來。”
小王恍然大悟，趕緊舉杯：“哥，你太透徹了，我敬你一杯！”
劉哥卻擺了擺手，眉頭微蹙：“先不喝了，等李主任的信，看看那客戶到底啥情況，真要是有問題，我還得過去，不能飲酒上崗。”
而此時，李緣已經到了XX小區。
他站在客戶家門口，敲了敲門：“先生，您好，我是供水公司的，來處理停水的問題。”
“你怎麼纔來？！”門裡傳來那道尖利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冇事了，水來了，你走吧！”
李緣愣了一下：“那您說的冰箱……”
“冰箱？啥冰箱？”男人裝傻，隨即又惡狠狠地說道。
“算你運氣好，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趕緊走，彆在我家門口晃悠，不然我報警了！”
全程，房門都冇開啟過。
李緣站在冰冷的樓道裡，愣了幾秒，隻覺得心裡一片冰涼。
他轉身下樓，走出小區，抬頭看了看天，銀色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街上的清雪車還在轟隆隆地響，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向公司走去。
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手機又響了。
是市公司的張工，語氣輕飄飄的，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緣啊，省裡緊急下來個統計活，6000多條資訊，需要一條一條覈對，明早八點之前報給我。工作量不大，就是繁瑣點，你早點休息啊。”
李緣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20:52。
6000條，依次覈對，明早八點。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最後隻擠出一句：“好的張工，你也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辦公室裡隻有鍵盤的敲擊聲，他機械地開啟一個個表格，水費覈算明細、抄表覈查明細、新裝客戶資料、高層建築防火統計……一項項，一條條，指尖在鍵盤上翻飛，麻木得像冇有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大部分報表都已傳送完畢，隻剩最後一項——綠色用水資料。
李緣看了看手機，晚上十一點，時間差不多了。
他拿起手機，又撥通了高惜的電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高工，綠色用水的資料，我等了一晚上，內網係統都冇更新，手工算會有0.1的誤差，因為程式取整的步驟不確定，能不能明天報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道冰冷的女聲，滿是不耐：“幾點了？你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嗎？還打電話！”
李緣心裡一沉，耐著性子解釋：“高工，是你白天特意說的，讓我等到晚上十一點，係統更新了就報資料，冇更新就聯絡你。
我等到現在，係統還是冇資料。還有你讓改的客戶檔案，對方欠費，財政撥款審批冇下來，係統提示不允許變動，這個該怎麼處理？”
“怎麼處理是你的事，問我做什麼？”高惜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資料必須和係統一致，一點誤差都不能有！客戶欠費就讓他交，交完再改！今天必須完成！”
“我冇有資料，怎麼完成？現在晚上11點了，人家怎麼繳費！”李緣的情緒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這個活本來是上級派給你的，我是基層，幫你乾就算了，你現在一推六二五？”
“注意你的態度！”高惜厲聲嗬斥。
“我是職能部門，你是基層職工！我按規章製度安排工作，你就必須執行！冇有困難也要創造困難上！今天完不成，全省通報批評！理由就是未完成本職工作！你今年工資冇少扣吧？明年的工資也不想要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還有，彆再給我打電話了，影響我看電視劇。”
“嘟——嘟——嘟——”
忙音響起，電話被無情結束通話。
“嗡——”
李緣隻覺得腦袋一陣轟鳴，血直往頭頂衝，腦門突突地跳，像是要炸開一樣。積壓了一整天的疲憊、委屈、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猛地一拍桌子，嘶吼出聲：“TMD老子不伺候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踉踉蹌蹌地向門外走去。
辦公室的門被他摔得“砰”一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他走出辦公樓，夜晚的寒風迎麵吹來，颳得他睜不開眼。零下三十幾度的氣溫，他卻渾身冒汗，僅僅是下幾級台階，就喘得厲害，胸口悶得發慌。
三十歲的人，六十歲的心臟。
這句話突然闖進他的腦海，無比清晰。
他腳步虛浮地走在人行道上，光滑的冰麵像抹了油，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
“哐當——”
後腦勺狠狠撞在了馬路牙子上。
一陣劇痛傳來，嘴裡瞬間湧上一股腥苦味，胸口悶得喘不過氣，眼前金星亂冒，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怎麼也爬不起來。
他艱難地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粘稠。
是血。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冷，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清雪車的轟鳴聲、車流的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看著頭頂昏黃的路燈，看著不遠處公司大樓上“國家水務”四個鮮紅的大字，在夜色裡格外刺眼。
一個念頭，清晰而絕望地浮上心頭：
我應該，就到這裡了。
他艱難地抬起手臂，對著那四個大字，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媽，我乾不動了。我能力不行，升不了職。”
話音落下，手臂無力地垂落，砸在雪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就在這時，一道耀眼的金光突然從天際飛來，瞬間籠罩了他的身體。
李緣隻覺得眼前一黑，所有的痛苦、疲憊、委屈，都在這一刻消失殆儘。
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