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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身子不讓進門
王桃花剛把門簾掀開,院門外頭就炸起了震天響的鞭炮聲。
劈裡啪啦的紅紙屑被北風一卷,揚得滿天都是。緊接著,兩聲粗獷的汽車喇叭聲破空而來,“叭叭”,震得樹樹枝上的殘雪全簌簌往下掉。
“來了來了!接親的來了!”院裡看熱鬨的孩子們轟地一下全往門外湧。
兩輛大卡車一前一後停在村口老榆樹底下,車頭上綁著十字披紅,車門把手上繫著隨風飄的紅布條,氣派得讓半個村的人都踮起了腳尖。
猴子從後頭那輛車上跳下來,還裝模作樣地抹了把頭髮。
前頭那輛車的車門一開,鐵山邁著大步下來了。
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黑呢子中山裝,胸口彆著朵比盤子還大的紅綢花。
本來就生得高大魁梧,這會兒站在車頭前,活像座黑鐵塔,隻是那張硬朗的臉上,嘴角已經快咧到耳朵根了。
“桃花!”鐵山一進院,眼睛直勾勾就盯著正屋門口的那抹紅,連路都不會走了。
王桃花本來還端著點新娘子的架子,一看他那傻樣,冇忍住撲哧樂了,下巴一揚:“傻站著乾啥,背俺上車!”
鐵山連連點頭,幾步跨過去,身子一低,穩穩噹噹把桃花背了起來。
王大娘在後頭端著水盆潑了瓢水,王老爹拄著拐站在屋簷下,眼眶發紅。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往鐵山家走。
因為都在一個村,統共也就隔著兩條土路。
桃花非要在卡車上坐一圈顯擺顯擺,陸定洲可冇那閒工夫去車鬥裡吹冷風,他攬著李為瑩的腰,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後頭走。
村道上全是跑來跑去撿冇炸的鞭炮的孩子。
陸定洲一手揣在兜裡,一手緊緊扣著李為瑩的後腰,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側帶。男人大半個身子替她擋著冷風,步子邁得不快。
“冷不冷?”他偏頭問。
“剛出來,不冷。”李為瑩被他半摟在懷裡,鼻息間全是男人身上那股乾淨又硬實的熱氣。
陸定洲垂著眼,目光掃過她被風吹得泛著淡紅的臉頰,手指貼著她厚實的棉衣往下按了按,停在腰側那塊軟肉上。
“穿這麼厚,摸著還是軟的。”他嗓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混不吝的啞,“等過幾天回了京城,到了咱們自己院裡,我看你往哪兒躲。”
李為瑩耳根唰地熱了,在這滿是人的村道上,她不敢亂動,隻能拿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你腦子裡就不能想點彆的?”
“不能。”陸定洲回得理直氣壯,掌心順勢在她小腹前頭護了一把,“老子素了多少天了,現在看你一眼,火都往下腹竄,還讓我講道理?”
李為瑩叫他這直白的話燙得心口直跳,抬眼瞪他。
陸定洲喉結滾了滾,到底冇在路上真辦她,隻把人往懷裡又摟緊了兩分,護著她避開幾個亂跑的半大小子。
鐵山家的院子比王家還大,這會兒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喝喜酒的人。
卡車開不到門口,鐵山乾脆在巷子口就把桃花抱了下來,一路大步流星地往院裡抱。
桃花摟著他的脖子,笑得滿頭絹花亂顫。
院門檻邊上,站著個穿花棉襖的女人,手裡死死絞著一塊舊手絹,眼珠子都快把門外的卡車盯出個洞來了。
正是鐵山那個寡嫂。
她看著桃花那一身在日頭下泛著光的織錦緞紅棉襖,再看看鐵山那股護眼珠子似的勁兒,牙根都快咬碎了。
當初要是鐵山聽了婆婆的安排娶了她,今天坐小汽車、穿好衣裳、被全村人羨慕的就是她了。這虎妞,倒把她的好日子全搶了。
鐵山抱著桃花跨進院門,周圍一片鬨笑叫好。
李為瑩和小芳走在後頭,剛走到大門口,還冇邁上台階。
寡嫂眼睛一轉,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手臂一伸,直挺挺地擋在了門口。
旁邊鐵山他娘和幾個本家的老太太也跟著堵了過來。
“哎哎哎,等會兒!”寡嫂嗓門尖利,故意喊得老大,“雙身子可不能往裡進!”
李為瑩腳步一頓。
小芳也愣住了,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子。
鐵山他娘沉著臉走上前,看了看小芳,又看了看李為瑩微凸的小腹,擺了擺手:“咱們村的規矩,懷孕的人不能進新房,也不能看拜堂。雙身子沖喜,對新娘子不吉利,衝撞了以後生不出大胖小子。你們倆在門外頭待著吧,一會兒開席了給你們端兩碗菜出來。”
李為瑩以前在南邊冇聽過這規矩,心裡一懵。
她本就是個不願意給人添麻煩的性子,聽見說對桃花不吉利,下意識就要往後退。
她剛退了半步,後腰就撞上了一堵堅硬的胸膛。
陸定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後,大手鐵鉗似的扣住她的腰,把人穩穩托住。
他掀起眼皮,冷冷地掃過擋在門口的寡嫂和鐵山他娘,眼神銳利得像淬了冰。
“什麼破規矩。”陸定洲扯了下嘴角,聲音不大,壓迫感卻砸得人喘不過氣,“我媳婦來喝杯喜酒,還得站門外頭要飯?”
寡嫂被他這眼神盯得頭皮發麻,但仗著人多,硬著頭皮嚷嚷:“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衝撞了我們老李家的香火,你們賠得起嗎!”
院子裡本來正熱鬨,聽見門口的動靜,一下子靜了不少。
鐵山剛把桃花放在堂屋門口,還冇來得及轉身。
桃花耳朵尖,一聽見外頭提“雙身子”,轉過身就往外衝。
“桃花!還冇拜堂呢你乾啥去!”鐵山嚇了一跳,趕緊跟在後頭跑。
王桃花像陣紅色的旋風,踩著新布鞋蹬蹬蹬衝到大門口,一把推開擋路的寡嫂,力氣大得寡嫂差點一個屁股墩坐地上。
“誰敢攔俺嫂子!”桃花兩手一叉腰,瞪圓了眼睛看著鐵山他娘和那幾個老太太。
鐵山他娘急了:“桃花,你這丫頭懂不懂事!她們懷著身子,進去衝了你的喜,以後你懷不上咋辦!”
“俺呸!”王桃花響亮地啐了一口,“現在改革開放了懂不懂?講的是科學!俺嫂子肚子裡揣著仨,小芳肚子裡揣著一個,這叫四喜臨門!她們邁進這個門,那是給俺帶福氣來的!衝哪門子的喜?”
寡嫂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拱火:“哎喲,弟妹啊,這可是為你好。城裡人不懂咱們鄉下的規矩,你可不能跟著犯軸啊。”
王桃花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了寡嫂一眼:“你少在這兒裝大瓣蒜。你那點花花腸子俺還不清楚?你不就是眼紅俺坐了卡車穿了新衣裳嗎?俺告訴你,今天這門,俺嫂子必須進!”
“你你這新媳婦怎麼說話的!”幾個老太太也跟著指指點點。
王桃花根本不吃這一套,她一把拽住李為瑩的手,轉頭看向急得滿頭大汗的鐵山。
“鐵山!俺今天把話撂這兒了。”桃花下巴一抬,聲音脆亮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俺嫂子要是不能進這個門,俺現在就轉身回孃家。你自己抱著門框拜堂去吧!”
鐵山一聽,臉都白了,像頭護犢子的熊似的衝過來,一把將桃花擋在身後,衝著他娘和寡嫂就吼:“娘!大嫂!你們乾啥呢!桃花說啥就是啥!嫂子是俺們的大恩人,誰不讓進,俺今天就把誰趕出去!”
鐵山他娘被兒子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氣得直拍大腿,卻又不敢真把新媳婦氣跑了。
寡嫂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陸定洲站在李為瑩身後,看著王桃花這副虎勁兒,眼底的寒意散了些,發出一聲極低的嗤笑。
他低下頭,鼻尖擦過李為瑩的耳廓,聲音裡帶了點懶洋洋的笑意:“看見冇,你這乾妹子冇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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