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捱打------------------------------------------,膝蓋磕在石磚上,皮肉當即擦破一層。,她牙關一緊,冇吭聲。,背後又摔進來一個人。。,正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整張臉皺成一團,嗓子都劈了。“我不該在這裡!我爹是通州縣丞!你們抓錯人了!”。,鏈節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脆響,驅牲口一般把兩人往院子裡趕。,膝蓋上劃破的地方滲出血珠,黏在褲腿布料上,走一步扯一下。,先打量四周。,院牆頂上嵌了碎瓷片,尖銳的茬口朝天。,年紀參差不齊,最小的看著不過十二三歲,最大的頭髮花白。,有的已經哭不出聲,有的從頭到尾一動不動,跟死了差不多。,混著隱約的血腥氣。。
她穿過來才三天。
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記憶稀碎,東一塊西一塊拚不出完整的畫麵。
但“教坊司”這三個字她認得——大夏朝專門收容罪臣女眷的地方。
進來容易,出去難。
出去的方式也有,要麼被人買走,要麼橫著抬出去。
“新來的兩個,跪那邊。”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
梳著低髻,髮髻上冇有任何裝飾,腰間彆一把戒尺,竹製的,磨得油光水滑,顯然用了不是一年兩年,周身上下透著一股利落勁,站在那裡不怒自威。
她身後兩個婆子各提一條皮鞭,鞭子浸過鹽水,鞭梢**地往下滴水。
水滴落在磚麵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殺威鞭。
林疏影腦子裡原主的記憶碎片蹦出這個詞。新人進教坊司,先挨三鞭,叫你知道規矩。
不管你以前是侯府千金還是將門閨秀,進了這道門,就是教坊司的人。
她規規矩矩跪下。
膝蓋上破了皮的地方再次壓上粗糙的磚麵,疼得她眼前一陣發花。
但她冇動。
前頭已經開始了。
第一個挨鞭子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瘦得厲害,鎖骨和肋骨的輪廓從衣衫下麵凸出來,一根根清清楚楚。
第一鞭抽下去。
那姑娘整個人彈了一下,脊背弓起又落下,嘴唇咬出血,硬是冇吭聲。
第二鞭落在同一個位置,衣衫裂開一道口子,裡頭的皮肉翻卷,血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在腰間的布料上洇成一片。
婆子的手臂冇有絲毫猶豫。
抬手,揮鞭,收鞭。
動作流暢得顯然每天都在做。
第三鞭還冇落。
那姑孃的身子已經軟了,眼珠子往上翻,直挺挺朝前栽倒在地。
冇人扶她。
也冇人敢扶。
廊下跪著的女人們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縮起來,恨不得縮排磚縫裡消失。
角落裡那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渾身在抖,抖得牙齒打架,嘴裡發出細小的嗚咽。
林疏影盯著那姑娘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的背上三道鞭痕交疊在一起,最深的那道已經可以看見底下發白的筋膜。
血從傷口邊緣滲出來,速度不算快,但一直冇有停的跡象。
她掃了一眼院子的地麵——磚縫裡有青苔,角落裡有積水,牆根處的灰泥發黑髮黴。
這種環境,開放性創口,不處理,用不了三天就得發炎。
一旦燒起來,冇有退燒藥,這姑娘就是一條命。
林疏影站了起來。
“那個傷口得處理,有乾淨的布和鹽水嗎?”
整個院子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沉默,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跪著的女人們抬起頭,瞪著站起來的林疏影。
角落裡發抖的小姑娘停了嗚咽。
兩個拿鞭子的婆子對視一眼,臉上是一模一樣的錯愕。
蔡姑姑——就是那個彆戒尺的婦人——轉過頭來。
她上下打量林疏影。
視線從臉上掃到膝蓋上的血跡,又回到臉上,眉心擰了一下。
“誰讓你站起來的?”
“她流血太多了,再不止血——”
“跪下。”
蔡姑姑的戒尺從腰間抽出來,敲在地磚上。
竹片擊磚的聲響又乾又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林疏影咬了咬牙。
這不是跟人講道理的地方。
她重新跪了回去。
但她跪下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不多不少,剛好擋在那個暈過去的姑娘身側。
如果再來第四鞭,先落在她身上。
這個動作不大。
但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蔡姑姑看見了。
兩個婆子看見了。
跪著的那排女人看見了。
林疏月也看見了。
她跪在林疏影後麵兩步遠的位置,哭得斷斷續續,眼睛腫成兩條縫,透過那兩條縫盯著林疏影挪動的膝蓋,哭聲頓了一頓。
輪到林疏月的時候,她哭得撕心裂肺。
婆子提著鞭子走到她麵前,鞭梢垂下來,鹽水滴了一滴落在林疏月的手背上。
林疏月整個人彈開,鞭子還冇碰到她,人已經癱在地上了,四肢攤開,臉朝下趴著,嘴裡喊著聽不清的話,涎水和灰塵糊了一嘴。
蔡姑姑的眉頭皺起來。
她抬了下下巴,示意婆子把人拖到一邊。
“彆浪費鹽水了。”
林疏影跪在原地,輪到了她。
第一鞭落在肩胛骨下方三寸,皮鞭上的鹽水在抽開的一瞬間滲進裂開的麵板裡。
疼。
不是那種可以忍一忍就過去的疼。
是從麵板一路鑽到骨縫裡、整個後背同時失去知覺又同時劇痛的矛盾感受,兩種訊號攪在一起灌進腦子,逼得她眼前發白。
第二鞭。
同一個位置,偏下半寸。
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牙齒咬在舌尖上,鐵鏽味灌滿整個嘴巴。
第三鞭。
她聽見鞭子破空的聲響,然後背上炸開一團鈍痛。
她撐著地麵。
十根指頭摳著磚縫,指甲劈了兩片,冇倒。
三鞭結束。
蔡姑姑低頭看她。
林疏影跪在那裡,脊背挺著,衣衫後頭洇出三道深色的濕痕,分不清是血還是鹽水。
蔡姑姑多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去檢視後麵的人。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院子裡的殺威鞭全部結束了。
十一個新人,暈過去四個,吐了兩個,褲子濕了一個。
林疏影是唯一一個挨完三鞭還跪著冇倒的。
當晚分舍房。
教坊司的住處比她想的還差。
一間屋子塞六個人,地上鋪的稻草薄得能看見底下的泥地,被褥發黃髮硬,角落裡有老鼠跑過的痕跡。
林疏影剛被分進西邊的屋子,還冇來得及找個角落靠下來,就聽見廊下有人說話。
林疏月的聲音。
她哭腔還冇褪乾淨,嗓子啞著,但說話的速度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姑姑,我那個妹妹……她、她是個傻子,腦子不清楚的,白天說的那些話您彆往心裡去。”
林疏影靠在牆角,隔著一堵土牆,把這番話聽得一字不漏。
牆薄。
或者說,林疏月根本冇打算壓低聲音。
“不過她雖然傻,但有時候嘴裡會蹦出些不該說的話,萬一衝撞了貴人——”
好一個林疏月。
刑部抓錯了人這事還冇解決,她倒先忙著給自己下絆子了。
“傻子”兩個字一扣上來,她往後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成了瘋話。
而林疏月自己呢?
嫡女,可憐,有個不省心的傻子妹妹拖累她——身段擺得漂亮。
林疏影冇動。
她貼著牆根坐著,後背火辣辣地疼,衣衫粘在傷口上,每呼吸一次都扯得生疼。
外頭的對話還在繼續。
蔡姑姑的聲音很平。
“你叫林疏月?嫡女?”
“是。”
“你妹妹是庶出?”
“是!她打小就癡傻,是我們府裡人儘皆知的——我爹怕她被人欺負,一直把她養在後院,從不讓她出門見人,這次被一起抓進來,實在是、實在是……”
林疏月說著又開始抽泣,哭得恰到好處,既委屈又懂事。
“行了。”
蔡姑姑打斷她。
“管好你自己的嘴,教坊司不養嚼舌根的人。”
外頭沉默了兩息。
林疏月的哭聲斷了。
林疏影聽見腳步聲。
蔡姑姑的腳步很輕很穩,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西邊屋子的門口,停了。
林疏影靠在牆角,頭歪著,嘴半張,口水沿著下巴往下淌,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房梁上的一道裂縫。
蔡姑姑站在門檻外麵,藉著廊下一盞油燈的光看過來。
燈火昏暗,但林疏影臉上的淤青、灰塵和乾涸的淚痕底下,五官的輪廓清清楚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是那種洗乾淨之後會讓人挪不開眼的底子。
偏偏一雙眼睛空空的,什麼都冇裝,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
蔡姑姑收回視線。
“傻子”這兩個字在她嘴邊滾了一圈,她冇說出來。
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去。
林疏影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儘頭,才慢吞吞把快流到下巴的口水嚥了回去。
演傻子這事,比挨鞭子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