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怎麽睡著。
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裏太亂了。牆裏的聲音說“你不是活著，你是不敢死”。灰色頭像說“別信他”。紙條說“他在騙你”。三個聲音，三種說法，攪在一起，像三根繩子擰成一股，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翻來覆去，被子踢到床尾，又拉回來。折騰到淩晨四五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手機顯示下午兩點十七分。催收簡訊十五條，未接來電九個。全刪。
開啟外賣軟體，拚好飯，炒飯九塊九，不加蛋。下單。等外賣的時候，我看到微信上有蘇晚發來的訊息。發了一個多小時了。
“海綿，你醒了嗎？”
“昨晚又做夢了。”
“還是那麵牆。還是那道裂縫。還是那個人。”
“他說的話不一樣了。他說，‘鑰匙在腳墊下麵。’”
“什麽意思啊？什麽鑰匙？什麽腳墊？”
我盯著這幾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鑰匙在腳墊下麵。和我那把舊鑰匙出現的方式一模一樣。她也夢到了。
“剛醒。”我打字。
“你看到我的訊息了？那個夢好奇怪。”
“嗯。看到了。”
“你說會不會是我搬進來的時候，腳墊下麵真的有鑰匙？我還沒看過。”
我的心跳加快了。她還沒看過。她不知道腳墊下麵有什麽。
“你去看看。”我打字。
過了幾分鍾。她沒回。又過了幾分鍾。還是沒回。
我盯著螢幕，心裏有點慌。她下樓了？還是出了什麽事？
手機震了。蘇晚的訊息。
“有。”
“一把舊鑰匙。黃銅色的，齒紋都磨平了。”
“海綿，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知道腳墊下麵有鑰匙？”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怎麽解釋。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夢到了。”我打字。
“你也夢到了？”
“嗯。搬進來第一天晚上就夢到了。一模一樣的話，‘鑰匙在腳墊下麵。’第二天我去翻，果然有。”
“所以你的鑰匙也是這麽來的？”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條：“那我們做的夢是一樣的？”
“看起來是的。”
“這太怪了。兩個人做同一個夢？而且還是關於這棟樓的？”
“嗯。”
“我能上去看看你的那把嗎？對比一下。”
我猶豫了一下。讓她上來？讓她進我的房間？讓她看到那道裂縫？那隻眼睛？那個心跳？
“嗯。”我打字。
過了大概兩分鍾，有人敲門。我開啟門，蘇晚站在門口，手裏攥著一把舊鑰匙。她穿著白色T恤，頭發紮了個馬尾，臉色有點白，像是沒睡好。
“進來吧。”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走進房間，環顧了一圈。看到桌上摞著的外賣盒子，看到床上沒疊的被子，看到牆角堆著的快遞紙箱。她的鼻子皺了皺。
“你這房間……”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怎麽？”
“比我那兒還亂。”她踢開腳邊一個空塑料瓶，“你多久沒收拾了？”
“收拾它幹嘛。又沒人來。”
“我不是人？”她白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在牆上。那道裂縫。三道。中間那道最寬。
“你牆上怎麽有裂縫？”她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裂縫邊緣的時候，她縮了一下手。
“涼的。”她說，“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後麵吹氣。”
“嗯。”
她轉過身，雙手叉腰，環顧了一圈我的房間。“說真的，你這房間也太破了吧。牆皮掉了那麽多，窗戶關不嚴，地上還有蟑螂——我剛纔看到一隻跑過去了。”
“那是它的家，我不好意思趕。”
她沒笑。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說：“我的房間可比你的房間好多了。雖然也小，但至少幹淨。牆是白的，沒有裂縫，沒有蟑螂。窗戶能關上，不漏風。你這邊……”她搖了搖頭，“你怎麽受得了？”
“房租便宜。”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也是。兩百塊，能住人就不錯了。”
“你的鑰匙呢？”她問。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鑰匙串，把那把黃銅色的舊鑰匙取下來，遞給她。她把自己的鑰匙和我的並排放在手心裏。一模一樣。齒紋完全重合。
“這不是巧合。”她說。
“當然不是巧合。”
“那是什麽？”
我張了張嘴，想說“牆裏的聲音讓我等你的鑰匙”，但沒說出口。她已經被夢攪得夠煩了，我不想再把她拉進我的爛攤子裏。
“不知道。”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裏有懷疑，但沒有追問。她把鑰匙還給我，自己那把塞進口袋裏。
“海綿，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不知道。”
“你騙我。”
我沒有說話。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照在那道裂縫上。裂縫裏的黑色縮了縮，像是什麽東西在躲光。
“這棟樓不對勁。”她說，“從搬進來第一天我就感覺到了。走廊太暗，房間太安靜，牆太厚。像是與世隔絕一樣。”
“嗯。”
“你也感覺到了？”
“嗯。”
“那你為什麽不搬走？”
我看著她。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為什麽不搬走。不是搬不走，是不敢搬。找房子要押金，要租金，要搬家公司，要新的生活。我銀行卡裏就剩十幾塊錢了。離開這棟樓，我連今晚睡哪都不知道。
“房租便宜。”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我也是”的苦笑。
“也是。”她說，“兩百塊，去哪找。”
她在我的房間裏又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道裂縫，看了看那把鑰匙，看了看我。然後她說：“我下去了。外賣快到了。”
“嗯。”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海綿，如果有什麽事情，你可以跟我說。我一個人住在這裏，也挺害怕的。”
我點了點頭。她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上。心跳很快。不是怕，是——不知道是什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裏發芽，頂得慌。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她看到裂縫了。”
我打字：“嗯。”
“她害怕。”
“我知道。”
“但她沒跑。”
我盯著這行字。她沒跑。她看到了裂縫，看到了那把奇怪的鑰匙，感覺到了這棟樓的不對勁。但她沒跑。和我一樣。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沒地方跑。
“她也有鑰匙。”我打字。
“嗯。兩把才能開。”
“你到底想讓我開什麽門？”
他沒有回。
我放下手機，走到牆邊。那道裂縫裏的黑色在緩慢蠕動，那隻眼睛閉著。我把手按在牆上，感受著那個溫度。涼的。但裂縫裏麵是溫的。
“你要我開什麽門？”我對著牆說。
沒有回答。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你他媽倒是說話啊。”
心跳快了一點。像是在著急。
“我沒辦法證明。”牆裏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很輕，很遠，“你隻能信我。或者不信我。”
“那你告訴我，你是誰。”
沉默了幾秒。
“我是你。但不是現在的你。”
“那是什麽時候的我？”
“很久以前的。”
我攥緊了拳頭。“你他媽能不能說人話？”
“不能。說人話你不信。”
我愣了一下。他說得對。如果他說“我是你”，我不信。如果他說“我是鬼”，我也不信。他怎麽說我都不信。因為我不信任何人。
“那你別說了。”我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
牆那邊，心跳沒有停。
外賣到了。我下樓去拿。經過二樓的時候，蘇晚的門開著。她坐在床邊，手裏端著餐盒，正在吃。看到我，她笑了一下。
“海綿。”
“嗯。”
“我做了個決定。”
“什麽決定？”
“我要查清楚這棟樓的事。”她說，“那把鑰匙，那道裂縫，那個夢。我要知道它們是怎麽回事。”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裏有害怕，但也有一種倔強的、不肯服輸的光。
“你不怕？”我問。
“怕。但我更怕什麽都不知道，稀裏糊塗地住在這裏，稀裏糊塗地做噩夢，稀裏糊塗地過一輩子。”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我也是”。但我在心裏說了。
上了樓，開啟餐盒，炒飯還熱著。我扒了兩口，味道正常。但吃著吃著，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張紙條。我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不要相信牆裏的聲音。他在騙你。”
牆裏的聲音說灰色頭像在騙我。灰色頭像說牆裏的聲音在騙我。紙條說牆裏的聲音在騙我。蘇晚的夢說“你不應該來這裏的”。
現在又多了一把鑰匙。又多了一個謎。
我把紙條塞回口袋，把炒飯吃完了。然後把餐盒扔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她會幫你的。”
“誰？”
“蘇晚。”
“幫我什麽？”
“幫你開門。”
我盯著這行字。開門。又是開門。牆裏的聲音說開門，灰色頭像也說開門。他們倆都說開門，但他們說的可能是同一扇門，也可能是不同的門。
我不知道該信誰。
但我知道一件事——蘇晚的鑰匙和我的鑰匙是一樣的。兩把鑰匙，同一扇門。
也許隻有開了門，才能知道誰說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