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誰,”我對著那麵牆說,“別他媽裝死。”
牆那邊,心跳又開始了。咚、咚、咚。比之前更慢。像是在歎氣。
我盯著那道裂縫,等它說話。等了很久,什麽都沒等到。隻有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慢慢踱步。
“你倒是說話啊。”我的聲音有點啞。
沒有回答。那隻眼睛閉著,黑色的裂縫裏什麽都看不到。
我翻身下床,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裂縫上。裏麵沒有聲音。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什麽都沒有。像是剛才那個歎氣隻是我的錯覺。
我退後一步,攥緊了拳頭。拳頭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氣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對著牆說話,氣那個東西明明在卻不回應,氣這棟樓、這個房間、這道裂縫、這隻眼睛——氣所有的一切。
“行。你不說是吧。”我指著那道裂縫,“那你就永遠別說了。”
我轉身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來。手機亮了一下。外賣軟體的訊息。灰色頭像。
“你還好嗎?”
我盯著這三個字。還好嗎?我他媽一點都不好。
“關你屁事。”我打字。
“你剛才對著牆喊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他知道。他聽到了。
“你怎麽知道?”
“我一直都在。”
又是這句。我盯著螢幕,心裏那股煩躁又湧上來了。
“你到底是誰?你要是再不說,我就把你拉黑。”
“你拉不黑我。你試過了。”
我深吸一口氣。他說得對。我試過了,沒用。
“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什麽?”
“幫你離開這棟樓。”
我盯著這行字,愣了一下。離開?為什麽要離開?
“這裏房租便宜。”我打字。
灰色頭像:“……”
“兩百塊一個月。你去哪找?”
“你不怕嗎?”
“怕。但我更怕沒地方住。睡大街不要錢?住橋洞不要錢?我連共享單車的押金都退不出來了,你讓我搬去哪?”
灰色頭像沉默了幾秒。
“這棟樓有問題。”
“我知道。牆裏有眼睛,牆外有聲音,外賣員臉色發白。但兩百塊,你告訴我哪裏還能租到房子?郊區?郊區都不止這個價。”
我越打越氣。不是因為灰色頭像,是因為他說出了我不敢想的事。離開?我也想離開。可離開了住哪?我銀行卡裏就剩十幾塊錢了。搬家要押金,要租金,要搬家公司,要新的生活。我什麽都沒有。
“我可以幫你找到更便宜的地方。”灰色頭像說。
“你他媽騙誰呢?更便宜的?棺材鋪嗎?”
灰色頭像又沉默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我打字,“你要是真幫我,就把房租給我交了。別他媽跟我說什麽離開不離開的。我連拚好飯的蛋都加不起,你跟我談搬家?”
我放下手機,胸口還在起伏。不是氣的,是——他說中了。離開這棟樓。我做夢都想。但我走不了。不是因為牆,是因為沒錢。窮比鬼可怕多了。
牆那邊,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像是在笑我。
“笑你媽。”我對著牆說。
心跳沒停。但那隻眼睛,眨了一下。吧嗒。像是在說:我懂。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身,麵朝那麵牆。裂縫裏的黑色在緩慢蠕動,那隻眼睛閉著,但我能感覺到它在聽。
“牆裏的那個,”我壓低聲音,“你跟他是不是一夥的?”
沒有回答。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和之前一樣慢。
“你要是能聽到,就眨一下眼。”
心跳沒有變化。那隻眼睛也沒有睜開。
“你他媽到底是不是活的?”
心跳快了一點。像是在回應。
“那你告訴我,那個灰色頭像是不是在騙我?”
心跳又快了。這次快到像一個人在拚命點頭。
我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在說“是”。灰色頭像在騙我。
可那張紙條也說牆裏的聲音在騙我。兩個東西互相指著對方說“他在騙你”。我該信誰?
我坐起來,拉開抽屜,又把那張紙條拿出來看了一遍。字跡歪歪扭扭,但寫得很用力,紙都被筆尖戳出了小洞。像是寫字的人很著急,或者很生氣。
“不要相信牆裏的聲音。他在騙你。”
我翻到背麵,什麽都沒有。白紙,邊緣發黃。
我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裏。不放在抽屜了。隨身帶著。
躺下來,盯著那道裂縫。那隻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全黑的,沒有眼白,正對著我。
“你到底是不是在騙我?”我對著它說。
眼睛眨了一下。吧嗒。
心跳又開始了。咚、咚、咚。
我分不清那是“是”還是“不是”。
第二天中午,我被催收電話吵醒。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手機——十二條催收簡訊,三個未接來電。全刪。
開啟外賣軟體,拚好飯,炒飯九塊九,不加蛋。下單。等外賣的時候,我看到微信上有一條新訊息。蘇晚發來的。
“早安。”
我看了下時間,中午十二點。她大概也是剛醒。
“早。”
“你叫什麽名字?我叫蘇晚。”
“海綿。”
“海綿?好奇怪的名字。”
“網名。”
“哦。你住這棟樓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了。”
“你一個人住?”
“嗯。”
她發了一個笑臉。“我也是。以後多關照。”
我盯著那個笑臉。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這棟樓裏有什麽,不知道牆裏有眼睛,不知道外賣員會發恐怖訊息。她隻是一個覺得“太安靜了”的普通女孩。
“你搬進來之前,住哪?”我打字。
“另一個城市。離這裏很遠。”
“為什麽搬來這裏?”
她回得很快:“便宜啊。兩百塊錢一個月的房子,你去哪找?我那邊房租一千八,工資才三千。活不下去了。”
我盯著“活不下去了”這幾個字。說得好像誰活得下去一樣。
“就因為這個?”我追問。
“不然呢?還能為什麽?”她發了一個疑惑的表情,“這破樓條件這麽差,要不是窮瘋了,誰願意住這兒?”
她說得有道理。我當初搬進來也是因為便宜。兩百塊,連個隔斷間都租不到。這棟樓雖然破,但價格是真的離譜。
“你做夢了嗎?”我問。
“什麽夢?”
“搬進來之後。有沒有做過什麽奇怪的夢?”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條:“你怎麽知道?”
“你隻管說。”
“有。”她說,“搬進來第一天晚上就做了夢。夢到這棟樓。夢裏有一麵牆,牆上有很多裂縫。裂縫裏有個人,我看不清他的臉。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你不應該來這裏的。’”
我盯著這行字。不應該來這裏的。一句警告。一句讓她別來的警告。可她來了,因為便宜。生活所迫,管你什麽警告不警告。
“然後呢?”我問。
“然後就醒了。醒來以後我記得很清楚,但越想越模糊。現在隻記得‘裂縫’和‘不應該來’這幾個詞了。”她發了一個歎氣的表情,“你說這夢是不是很怪?”
“嗯。”
“你覺得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我回。
“哦。”她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那算了。外賣到了,我先去拿。”
“嗯。”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樓下,一個女孩從單元門出來,穿著白色T恤,短發,步子很快。她接過外賣員的餐盒,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回走。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抬頭往上看。
她在看我。
隔著三層樓的距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了好幾秒,才低頭進了樓。
我退後一步,心跳有點快。
她為什麽看我?是碰巧抬頭?還是她知道我在窗邊?
手機震了。蘇晚的訊息。
“我拿到外賣了。你下來拿吧,外賣員在樓下。”
“嗯。”
我下了樓。外賣員是那個胖小夥,圓臉,正常膚色。他看了我一眼,把餐盒遞過來,說了句“您的外賣”就走了。我鬆了口氣。
上樓的時候,經過二樓,蘇晚的門開著。她坐在床邊,手裏端著餐盒,正在吃。看到我,她笑了一下。
“海綿?”
“嗯。”
“要不要進來一起吃?”
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上去吃。”
“好吧。”她沒有勉強,低頭繼續吃。
我上了樓,關上門,開啟餐盒。炒飯還熱著。我扒了兩口,味道正常。但吃著吃著,我又想起了那張紙條。口袋裏的,硬邦邦的,硌著大腿。
我掏出紙條,又看了一遍。
“不要相信牆裏的聲音。他在騙你。”
牆裏的聲音說灰色頭像在騙我。灰色頭像說牆裏的聲音在騙我。紙條說牆裏的聲音在騙我。三個聲音,兩個指向牆裏的那個。
如果多數勝出,牆裏的那個就是騙子。可灰色頭像也不像好人。他說話陰陽怪氣的,從來不說清楚,總是“你以後會知道”“我是你”“我一直都在”。哪句像人話?
我放下紙條,對著那麵牆說:“你到底是不是在騙我?”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
比之前快。像是在著急。
“你要是能說話,就說話。別他媽眨眼睛。”
安靜了幾秒。然後牆裏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我沒有騙你。”
我的手開始抖。這是牆裏的聲音第一次說出完整的句子。不是心跳,不是眨眼,是真正的、能聽懂的話。
“那你為什麽不出來?”我的聲音也在抖。
“我出不來。門關著。”
“什麽門?”
“你房間的門。不是現在這扇。是另一扇。”
“另一扇在哪?”
“在你麵前。”
我盯著那麵牆。裂縫。三道。中間那道最寬。
“你是說……這麵牆?”
“牆就是門。”
我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摸那道裂縫。指尖碰到邊緣的磚塊,涼的。但裂縫裏麵的黑色——是溫的。和有體溫的人一樣溫。
“我怎麽開啟?”
“鑰匙。”
“什麽鑰匙?”
“你腳墊下麵的那把。”
我猛地轉過身,看著門口。腳墊下麵。那把舊鑰匙。
我走過去,彎腰掀開腳墊。下麵什麽都沒有。鑰匙已經在我鑰匙串上了。
我把鑰匙串掏出來,那把黃銅色的舊鑰匙掛在上麵,齒紋磨平了,看起來和普通鑰匙沒什麽兩樣。
“這把?”我舉起來對著牆。
“是。”
“插哪?”
“牆上。”
我走到牆邊,拿著鑰匙對著裂縫比了比。沒有鎖孔。沒有凹槽。什麽都沒有。
“沒有孔。”
“會有的。等時候到了。”
“什麽時候?”
“等你不怕了。”
我放下手,盯著那道裂縫。不怕?我他媽什麽時候不怕過?從搬進來第一天就沒不怕過。裂縫、眼睛、心跳、灰色頭像、紙臉外賣員——哪一樣不嚇人?
“我怕。”我說。
牆裏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
“那怎麽辦?”
“等蘇晚。”
“蘇晚?”
“她的鑰匙。兩把才能開。”
我愣了一下。蘇晚也有鑰匙?她怎麽會有?
“她也有?”
“有。她自己不知道。”
我攥緊了鑰匙,手心出汗。
“開了門會怎樣?”
牆裏的聲音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為它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它說:“你會知道你是誰。”
我退後一步,靠在牆上。
“神經病。”我說,“我是人。我是海綿。我每天吃九塊九的炒飯,不加蛋。我欠了一屁股網貸,被催收電話打得像孫子。我住兩百塊一個月的破房子,牆上有裂縫,裂縫裏有眼睛,眼睛後麵有個你——你跟我說什麽‘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就是個窮**絲。你不用告訴我。”
牆裏的聲音沒有說話。
心跳也沒有。
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輕,像是在歎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什麽樣關你屁事。”我對著牆說,“我就現在這樣。你要麽出來,要麽閉嘴。別他媽跟老子裝神弄鬼。”
心跳快了一點。像是在著急。
“我出不來。”
“那你他媽就別說話了。”
心跳又快了。快到像一個人在拚命搖頭。
“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什麽?幫我交房租?幫我換個大房子?幫我把網貸還了?”
“幫你活著。”
我愣住了。
活著。我他媽不是活著嗎?每天點外賣、刷視訊、睡覺。雖然活得跟死了一樣,但我還在喘氣。
“我活著。”我說。
“你不是活著。你是不敢死。”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牆裏的聲音繼續說:“你每天點一樣的炒飯,穿一樣的衣服,刷一樣的短視訊。你不是在活。你是在重複。因為你怕。怕一停下來,就會發現你已經——”
“發現什麽?”
沒有回答。
心跳停了。
安靜。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墳。
“說話。”我對著牆喊。
沒有聲音。
“你他媽說話!”
還是沒有。
我盯著那道裂縫。裏麵的黑色不動了。那隻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手機震了。外賣軟體的訊息。灰色頭像。
“你沒事吧?”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別信他。求你了。”
求你了。灰色頭像第一次用“求”這個字。他慌了。
我盯著那行字,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煩躁。
“你到底是誰?”我打字。
“我是你。”
“那你為什麽不敢出來?”
“我出不來。”
“那你他媽就別說話了。”
我把手機摔在枕頭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
誰都不信了。誰都不信。
樓下,蘇晚的燈還亮著。
牆那邊,心跳沒有停。
我縮在被窩裏,睜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像一個人在水裏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