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決定不睡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床上,燈開著,窗簾拉開著。林遠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蘇晚抱著膝蓋盯著窗外,我盯著那麵牆。牆上的“怨”字還在。它是我們唯一沒有睡覺的那個晚上留下的證明。
“幾點了?”林遠問。
“淩晨一點。”蘇晚說。
“我困了。”林遠打了個哈欠。
“別睡。”我說。
“我知道。”他掐滅煙頭,站起來走了兩圈,“你們說,如果我們今晚不睡,明天會怎樣?”
“不知道。”我說,“但至少牆上的字不會消失。”
“然後呢?字不消失,我們就贏了?”
沒有人回答。
淩晨三點,林遠的眼皮開始打架。蘇晚拿濕毛巾給他擦了臉,他清醒了一點,嘟囔著“這破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淩晨四點,蘇晚也開始打哈欠。我把水杯遞給她,她喝了一口,說:“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不睡覺這麽難。”
“以前你不需要睡覺。”我說。
“什麽意思?”
“在樓裏的時候,我們睡覺,是因為那是迴圈的一部分。也許我們根本不需要睡眠。”
林遠睜開眼。“你說我們不是人?”
“我是說,也許我們的身體不需要休息。我們以為需要,是因為記憶裏需要。”
林遠想了想。“那我現在困得要死,是假的?”
“也許。”
“操。”他又點了一根煙。
天亮了。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金黃。那隻貓還蹲在垃圾桶旁邊,一動不動。但街上有聲音了——清潔工掃地,早餐店開火,摩托車經過。一切照舊。但牆上的字還在。
“字沒消失。”蘇晚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摸了一下那個“怨”字。痕跡還在,深深的,指甲劃過的地方起了毛邊。“我們贏了。”
“沒有贏。”我說,“我們隻是沒有輸。”
林遠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那隻貓還沒動過。”
我們盯著那隻貓。它蹲在那裏,黃色的眼睛盯著窗戶。一動不動。
“去看看吧。”蘇晚說。
我們下了樓,走到巷子裏。那隻貓蹲在垃圾桶旁邊,姿勢和我們從窗戶看到的一模一樣。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是硬的,涼的。不是活物的那種涼,是石頭的涼。
“它變成石頭了。”林遠說。
“不是石頭。”蘇晚蹲下來,盯著貓的眼睛。黃色的,玻璃珠一樣。“是停了。它被凍住了。”
我用力推了一下貓的身體。它倒了,直挺挺的,像一塊木板。沒有掙紮,沒有聲音。倒在地上,還是那個姿勢,眼睛還是盯著窗戶的方向。
“它從老頭來之後就沒動過。”蘇晚說,“老頭是誰?”
沒有人回答。
我們回到旅館。老闆娘在走廊拖地,看到我們,笑了笑。“今天不退房?”
“再住一晚。”林遠說。
“行。”老闆娘拖著地走了。蘇晚盯著她的背影,忽然說:“她每天都說這句話。”
“什麽?”
“今天不退房?她每天都問。同一句話,同一個語氣,同一個時間。”蘇晚的聲音在抖,“我之前沒注意,現在想起來了。每一天,她都是這個時候來拖地,都是這句話。”
林遠的臉白了。“所以除了我們,所有人都在重複?”
“是。”蘇晚說,“隻有我們三個有變化。因為我們不睡覺。我們打破了迴圈。”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老闆孃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她的拖把在地上留下濕痕,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們以為我們出來了,其實我們隻是進入了另一個迴圈。更大的迴圈。
“我們要回去。”我說。
蘇晚看著我。“回哪?”
“那棟樓。根源在那裏。怨在那裏。牆裏的聲音在那裏。灰色頭像也在那裏。這裏隻是另一個裂縫。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出來過。”
林遠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回去?那破樓?我們好不容易出來的。”
“我們沒有出來。”我說,“我們隻是從一個小迴圈跳進了大迴圈。隻要怨還在,我們就永遠出不去。隻有把怨徹底封住,才能真正離開。”
蘇晚沉默了很久。“那老頭說的‘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就是這個意思。”
“嗯。”
我們退了房,走出旅館。巷口外麵,陽光、風、影子。一切正常。但我們知道不正常。
我們沿著馬路走。經過麵館,老闆在擦桌子。看到我們,笑了笑。“三碗牛肉麵?”
“不了。”林遠說。
老闆愣了一下。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擦桌子。沒有追問。因為他不會追問。他隻會重複。
我們繼續走。經過公交站台,那個老太太和年輕女孩還在看手機。和第一天一樣。她們沒有變過。
走到巷口,那棟樓出現在視野裏。牆皮脫落,窗戶裂開,樓道裏的燈在閃。和離開時一樣。和永遠一樣。
“進去嗎?”蘇晚問。
“進去。”我說。
我們邁進了巷口。
樓裏還是老樣子。走廊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我們摸著牆上樓。三樓,我的房間。門開著。牆上的裂縫還在,比之前更大了。從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裂縫裏的黑色在蠕動。那隻眼睛睜著,全黑的,盯著我們。
“你回來了。”牆裏的聲音說。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你是誰?”我問。
“我是你。是你留下的執念。怨在的時候,我在。怨出來了,我也在。”
“怨在哪?”
“它一直在你們身邊。迴圈是它造的。外麵的世界是它造的。你們以為自己在對抗它,其實你們一直在它的掌心裏。”
林遠罵了一聲。“操,那我們回來幹嘛?”
“回來找答案。”牆裏的聲音說,“鑰匙還在你們手裏。你們從來沒有用過。”
我摸了摸口袋。三把鑰匙還在。朝左,朝右,朝直。
“鑰匙能幹什麽?”
“開門。真正的門。不在牆上,不在四樓。在你們心裏。”
蘇晚的聲音在抖。“什麽意思?”
“怨在你們體內。它從來沒有被關進過盒子。盒子是空的。你們以為封印了它,其實你們被它封印了。它一直附在你們身上。林遠碰它的那一刻,它就分成了三份,鑽進了你們三個的身體。你們的記憶、你們的迴圈、你們以為的‘出來’——都是它製造的幻覺。它讓你們以為自己贏了,以為它被封在盒子裏,這樣你們就不會再找它。”
我渾身發冷。“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把它逼出來。”牆裏的聲音說。
我掏出三把鑰匙。剛握在手心,鑰匙忽然變了——金屬融化又凝固,三把鑰匙變成了三把利刃。刃口薄如蟬翼,泛著冷光。沒有刀柄,就是三片細長的刀身,握在手裏,掌心被刃口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林遠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利刃,嚥了口唾沫。“這玩意兒……插進胸口?”
“插進你們自己的胸口,怨就會出來。”
林遠的臉色白了。“那我們也會死吧?”
牆裏的聲音沉默了一瞬。“怕嗎?”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他把煙叼在嘴裏,笑了。“怕什麽?死就死唄。反正活著也沒多輕鬆。賤命一條,死哪不是死。”
我轉過頭,看著蘇晚。她的嘴唇在抖,她的眼睛裏全是淚,但她的下巴抬著。她看著我,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怕。我怕得要死。”她吸了吸鼻子,“但我更怕一輩子困在這裏,永遠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我想出去看看。看看真正的陽光,真正的風,真正的影子。看看我到底是什麽樣的,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我的記憶裏有那麽多空白,我想把它們填滿。”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得很緊。
“所以我不怕了。不是因為我不怕,是因為我想出去。”
我看向牆裏。“我也不怕。”
牆裏的聲音沒有回答。但那隻眼睛眨了一下。吧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數到三。”我說。
“一。”
“二。”
“三。”
我們一起把利刃插進了胸口。沒有血,沒有痛。利刃像插進了一團黑色的泥沼,刃口沒入麵板,像是被身體吞了進去。黑氣從傷口湧出來,在房間中央凝聚成一個人形。很小,像一個小孩。它站在我們麵前,臉上沒有五官。它在笑。
“你們終於明白了。”怨的聲音很尖,很細。
它變淡了。黑氣散開,滲進了牆裏,滲進了地板裏,滲進了天花板的縫隙裏。牆上的裂縫慢慢合攏。那隻眼睛閉上了。整棟樓安靜了。
利刃從胸口滑出來,落在地上,變回了鑰匙。三把鑰匙,朝左、朝右、朝直。三個人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它走了?”林遠問。
“走了。”牆裏的聲音說,“它不會再回來了。你們自由了。”
“我們呢?”蘇晚問,“我們死了嗎?”
牆裏的聲音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像是一口深井,井水黑得看不見底。
然後它說:“你們以為的死,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你們以為的生,也不過是一場醒不來的夢。生與死之間,本就沒有牆。是你們自己砌的。”
蘇晚的眼淚掉下來了。“那我們到底算什麽?”
“算你們自己。”牆裏的聲音說,“從始至終,都是你們自己。”
“那我們現在去哪?”
“走出去。從巷口走出去。走到你們該去的地方。”
我看著那麵牆。裂縫消失了。牆是完整的,灰色的,什麽都沒有。
“走吧。”我說。
“去哪?”林遠問。
“從巷口走出去。”
我們走出房間,下了樓,走出巷口。外麵不是陽光,不是風,不是影子。是一片白。什麽都沒有。
“這是哪?”林遠問。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沒有影子。蘇晚有,林遠有。我沒有。
“你的影子呢?”蘇晚的聲音在抖。
我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腳下,忽然笑了。“我沒有影子的時候,纔是真的我。”
牆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從樓裏,是從那片白裏。“你們出來了。”
我轉過身。那片白裏,站著一個人形。透明的,隱約能看出輪廓。是我的輪廓。
“你是我?”我問。
“我是你。是你留在這棟樓裏的執念。怨被你們逼走了,我還在這裏。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這裏是專門封印像怨那樣的存在的地方。至於其他的——”那個聲音頓了頓,“路還長,走著走著,自然會明白。”
“那我們是真實的人嗎?”
“你們是。你們一直是真的。隻是被困住了。”
“那棟樓呢?”
“那棟樓是你們自己造的。是你安排的這一切。所有人都在這棟樓裏相遇,是你自己的安排。你不記得了。但你以後會想起來的。”
我愣住了。我自己安排的?林遠、蘇晚、怨、迴圈——都是我安排的?
“為什麽?”
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像是有人捂住了話筒。字句斷斷續續,模糊不清。我隻隱約聽見幾個詞——輪回……再次相遇……宿命……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那片白慢慢散開。我們站在一條普通的馬路上。陽光照在身上,暖的。風不大,吹過來涼絲絲的。蘇晚有影子,林遠有影子。我沒有。
“走吧。”我說。
“去哪?”林遠問。
“去找答案。”
我們沿著馬路走。陽光照在三個人身上,兩個有影子,一個沒有。但沒有人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