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幾乎沒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裏一直在轉——牆上的字消失了。我明明用手指寫了“活”字，指甲劃過牆皮，留下了痕跡。我親眼看到的。但第二天早上，牆是白的，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不是被擦掉的，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就像我們的影子。就像我們的眼睛。就像我們的指甲、疲勞、排泄、夢。就像那隻貓。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白牆。沒有任何痕跡。
“海綿。”蘇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也沒睡。
“嗯。”
“你昨晚是不是在牆上寫了什麽？”
我的手抖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聽到了。指甲刮牆的聲音。”她停了一下，“我早上也看了。什麽都沒有。”
林遠還在打呼嚕。他什麽都不知道。
蘇晚坐起來，抱著膝蓋。“海綿，我們做一個實驗。”
“什麽實驗？”
“分頭行動。去不同的地方。看看會不會有什麽不同。”
“什麽意思？”
“如果這裏是真實的世界，那我們分開後，經曆的事情應該不一樣。你去工地，我去早餐店，林遠去快遞站。每個人遇到的人、發生的事，應該是不同的、隨機的。”她的聲音很輕，“但如果——是一樣的，那就說明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
我明白了。她想驗證這裏是不是另一個裂縫，另一個迴圈。
天亮後，林遠醒了。蘇晚把計劃跟他說了。林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們是不是想甩掉我？”
“正經點。”蘇晚說。
“我很正經啊。”他把煙叼在嘴裏，“行。分頭行動。我倒要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假。”
我們分開了。蘇晚去了早餐店，林遠去了快遞站，我去了工地。
一天下來，我搬了二十多袋水泥，扛了三十多捆鋼筋。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我停下來，忽然發現我不記得前天搬了多少。不是忘了，是那個“多少”根本不重要。因為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下班後，我回到旅館。蘇晚已經在房間裏了，坐在床上，臉色發白。她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怎麽了？”我問。
“我今天記了每一桌客人點的麵。”她把筆記本遞給我，“你猜怎麽著？和昨天一模一樣。不是‘差不多’，是每一桌的每一個人的每一碗麵，都一模一樣。連加辣椒油的位置都一樣。”
我翻著筆記本。第一桌，老兩口的豆漿油條。第二桌，上班族的牛肉麵大碗加蛋。第三桌，一個媽媽帶著小孩，小孩吃餛飩，媽媽吃拌麵。和昨天蘇晚跟我說過的完全一樣。
“我問了老闆娘，她說‘每天不都這樣嗎’。”蘇晚的聲音在抖，“她沒覺得不對。她覺得正常。”
林遠推門進來，臉色也不好看。他把手機扔在床上。
“你們看。”他說。
我拿起手機。螢幕上是他拍的快遞站的監控畫麵——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快遞員，同一個包裹，同一個動作。他拍了十幾張，日期不同，但畫麵一模一樣。
“我今天特意記了每一個快遞單號。”林遠點了一根煙，“結果發現，我四天前見過的單號，今天又出現了。同一個收件人，同一個地址，同一個包裹。我他媽以為自己穿越了。”
我們三個人沉默了。
“還有一個。”林遠把手機翻到相簿，“你們看看我們的照片。”
蘇晚和我湊過去。照片是我們第一天在麵館拍的。三個人坐在一起，笑著，身後是麵館的玻璃窗。陽光照進來，照在我們身上。但地上沒有影子。三個人，都沒有影子。不是歪的，是沒有。
“這照片……”蘇晚的聲音卡住了。
“當時沒注意。”林遠把煙掐滅，“現在看，我們的影子是後來纔出現的。歪歪扭扭的那種。但剛出來的時候，我們沒有影子。”
我想起老頭說過的話——“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不對勁。到處都不對勁。
“還有一件事。”蘇晚的聲音更輕了，“我今天特意看了看日曆。我們出來那天是週一。今天應該是週日。但我問了老闆娘，她說今天是週三。”
“什麽？”林遠站起來。
“她說是週三。我問了三個客人，都說是週三。但我的手機顯示週日。”蘇晚舉起自己的手機，“你們的呢？”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週日。林遠的也是週日。
“我們的手機是一樣的時間。”我說，“但外麵的人不一樣。”
“那誰是對的？”林遠問。
沒有人回答。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巷子裏，那隻貓還蹲在垃圾桶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它還沒動過。”我說。
蘇晚走過來。“從老頭來之後就沒動過。”
“老頭是誰？”林遠問。
沒有人知道。
我關上窗簾，轉過身，看著那麵白牆。
“我昨晚在牆上寫了字。”我說，“用手指寫的。一個‘活’字。今天早上，它消失了。”
蘇晚點了點頭。“我聽到了。”
林遠也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白的。什麽都沒有。”
“我們再做一個實驗。”我說，“今晚，我們隻讓一個人睡。其他兩個人醒著。看看明天會發生什麽。”
林遠看了我一眼。“你懷疑睡覺有問題？”
“牆上的字消失，是因為我睡了一覺。那如果沒人睡，字會不會還在？如果隻有一個人睡，那個人會不會被重置？”
蘇晚的臉白了。“你想用我們自己做實驗？”
“我們已經在實驗裏了。”我說。
決定誰睡的時候，林遠把煙頭一扔。“我來。你們倆醒著。我睡。明天看看我是不是什麽都不記得。”
“如果重置了，你會回到‘剛出來’那天的狀態。”蘇晚說，“你不記得這幾天發生的事，但你還認識我們。”
林遠笑了。“那你們就再跟我解釋一遍。反正我已經聽過一遍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不到兩分鍾就打起了呼嚕。
我和蘇晚坐在床邊，盯著牆上的字。“怨”字還在。深深的。我們不敢眨眼，不敢走神。林遠翻了個身，說夢話：“操，真帥啊。”蘇晚差點笑出來。
天亮了。
林遠睜開眼睛，坐起來，看著我們。“你們倆怎麽沒睡？”
“你記得昨天的事嗎？”蘇晚問。
“昨天？昨天我們不是分頭行動嗎？我去快遞站，你們去工地和早餐店。”他看著牆上的字，皺了皺眉，“這牆上什麽時候多了個字？‘怨’？誰寫的？”
他記得昨天的事。但他不知道字是誰寫的——因為他當時睡著了。
“我寫的。”我說。
“你寫它幹嘛？”
“實驗的一部分。”
林遠沒再追問。他記得昨天，沒有失憶。睡覺沒有重置他的記憶。
“不對。”我站起來，“昨天我寫了‘活’字，我睡了，字消失了。今天林遠睡了，但他沒有失憶，字還在。區別不是睡不睡。”
“區別是你睡著了，林遠睡著了但我們醒著。”蘇晚說，“不是睡覺本身，是——所有人都睡著了？”
“你的意思是，隻有我們三個人都睡著了，才會重置？”
“試試。”蘇晚說，“今晚我們一起睡。如果明天字消失了，那就證明規則是：三個人同時入睡，就會回到‘剛出來’的那一天。如果有人醒著，迴圈就不會觸發。”
林遠點了一根煙。“那如果我們永遠不睡呢？”
沒有人回答。
那天白天，我們照常去幹活。麵館的麵還是一樣，快遞單號還是一樣，工地上的水泥袋數還是一樣。但我們已經不在意了。我們在等晚上。
晚上，三個人坐在床上。林遠把煙掐滅，蘇晚抱著膝蓋，我盯著那麵牆。牆上的“怨”字還在。
林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晚，忽然咧嘴笑了。“一起睡？你說清楚，是一人一張床還是三個人擠一張？我可不是那種人。”
蘇晚瞪了他一眼。“當然是一人一張床。你想什麽呢？”
“哦，那就好。我還以為你要占我便宜。”他往床上一躺，“行吧。各睡各的。晚安。”
蘇晚拿起枕頭砸了他一下。林遠接住枕頭，笑嘻嘻的。“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來吧，實驗要緊。”
我們各自躺下。關了燈。黑暗中，隻有呼吸聲。
“海綿。”林遠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嗯。”
“如果我們明天醒了，什麽都不記得了，你會怎麽辦？”
我想了想。“那我就把這幾天的事再跟你們說一遍。”
“你也不記得了，你說個屁。”
蘇晚笑了。“你能不能別拆台？”
“我這叫邏輯嚴謹。”林遠翻了個身，“行吧。睡吧。反正明天要是都不記得了，這幾天的破事兒就白幹了。但人還在，認識還是認識，又不是失憶到不認識我們三個是一夥的。”
蘇晚輕聲說：“嗯。”
我閉上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了自己的鼾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另一個人。
天亮了。
我睜開眼睛。牆是白的。幹幹淨淨。沒有“怨”字。什麽都沒有。
林遠也醒了，他看著那麵牆，臉色發白。“字沒了。”
蘇晚也醒了，她沒說話，隻是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個黑色的手印。不是林遠的那個，是新的。五個指頭，很小，像小孩的。
“它回來了。”蘇晚說。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一個黑色的手印。
林遠抬起右手。他手上的黑印早就消失了，現在又出現了。三個人的手背上，都有一個黑色的手印。
“規則找到了。”我說，“隻要我們三個人同時睡著，就會被重置到‘剛出來’的那一天。失去這幾天的記憶，失去痕跡。一切從頭開始。”
“那如果我們不睡呢？”林遠問。
“不知道。”我說，“但我們今晚不睡了。打破規則。看看會發生什麽。”
窗外，天亮了。不是新的一天。是同一個天。但這一次，我們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