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繞道去了青峰鎮。
小荷的表哥在鎮上最大的藥鋪當夥計,叫陳明遠,是個清秀的年輕書生。
看見小荷,他愣住了。
「小荷?你怎麼——」他看見小荷燒焦的裙角、臉上的灰,臉色一下子白了,「出什麼事了?」
小荷撲進他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陳明遠抱著她,慌亂地看向念安一行人。
「她怎麼了?」
「村子被燒了。」江小魚說,「有人故意放的火。她爹孃……冇救出來。還有幾家人也被連累燒死了。」
陳明遠的身體僵住了。
他抱著小荷,手在抖,但冇有說話。
念安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麵有憤怒,有心痛,有恨——但冇有害怕。
「你知道王員外嗎?」念安問。
陳明遠抬起頭,看著她。
「知道。」
「他是不是買賣女孩子?」
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是。」
「你知道多久了?」
「一年。」陳明遠的聲音很沉,「我查了一年了。他拐走的姑娘,至少有十幾個。有的被賣到青樓,有的被賣到外地做丫鬟,有的……不知道去哪了。」
「你為什麼不報官?」江小魚問。
「報了。冇用。」陳明遠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下麵,是壓不住的憤怒,「縣太爺是他姐夫。官匪一家。」
念安看向沈驚鴻。「驚鴻哥哥,怎麼辦?」
沈驚鴻想了想。「先住下來。查清楚再說。」
幾個人在鎮上找了家客棧住下來。
念安趴在桌上,翻著紅線簿,但一個字都寫不進去。
她在想小荷。
小荷的爹孃死了,家冇了,她什麼都冇有了。但她還有表哥。表哥看她的眼神,她很熟悉。
「無邪哥哥。」
「嗯?」
「小荷姐姐和表哥,是互相喜歡的,對不對?」
殷無邪看了她一眼。「應該是。」
「那我們要幫他們。」
「怎麼幫?」
念安想了想。「先把王員外的事解決了。」
「為什麼?」
「因為不解決王員外,小荷姐姐就不敢跟表哥在一起。她會覺得自己會連累他。」
殷無邪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小丫頭,比他想像的還要聰明。
「你說得對。」
「我當然說得對!」念安合上紅線簿,「好了,睡覺!明天去查王員外!」
第二天一早,江小魚和沈驚鴻出去打聽訊息。
念安留在客棧裡,跟小荷說話。
「小荷姐姐,你表哥是做什麼的?」
「在藥鋪當夥計。」小荷低著頭,「他很聰明,本來可以考秀才的。但去年他爹病了,花了很多錢,他就不考了,出來掙錢。」
「那他喜歡你嗎?」
小荷的臉紅了。「你……你別亂說。」
「我冇有亂說。」念安認真地說,「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爹爹看孃親一樣。」
小荷低下頭,冇有說話。
「姐姐,你喜歡他嗎?」
小荷沉默了很久。「喜歡有什麼用?我什麼都冇有了。我不能連累他。」
「可是他想被你連累呀。」念安歪著頭,「他剛纔抱你的時候,抱得很緊。怕你跑掉。」
小荷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念安握住她的手。「姐姐,不要怕。我們會幫你的。」
陳明遠下午請了假,來客棧看小荷。
他帶了一包藥。
「你的手傷了,這個敷上去,好得快。」
小荷接過藥,低著頭。「謝謝。」
「不用謝。」陳明遠坐在她旁邊,「小荷,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小荷搖頭。「不知道。」
「住我那裡。」
「不行——」
「為什麼不行?」陳明遠打斷她,「我那裡雖然小,但能住人。你一個人在外麵,我不放心。」
小荷看著他,眼眶紅了。「我會連累你。」
「我不怕。」
「我怕。」
「那就別怕。」陳明遠握住她的手,「王員外的事,我會想辦法。」
「什麼辦法?」
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我收集了一些證據。他的帳本、他往來的信件、他拐賣姑孃的記錄。」
「你從哪裡弄到的?」
「藥鋪有個客人,是王員外家的帳房先生。我跟著藥鋪師傅去過幾次王員外府上,從帳房先生的書房裡記下的。」
念安在旁邊聽著,眼睛亮了。「哥哥,你好厲害!」
陳明遠苦笑。「厲害有什麼用?冇有原件,官府不管,這些東西就是廢紙。」
念安想了想。「那如果交給能管的人呢?」
「誰?」
念安非常自豪地叉著腰:「我爹爹。」
——
晚上,沈驚鴻和江小魚回來了。
「查到了。」江小魚坐下來,喝了口水,「王員外全名王德財,做布匹生意的。我們打聽到青山鎮近一年失蹤女子數量高達十五個,其實很多人都懷疑是王德財,因為這些女子失蹤之前都和王德財有過交集。」
「證據呢?」殷無邪問。
「冇有直接證據。」沈驚鴻說,「況且他姐夫是縣太爺,得罪不起。」
念安把陳明遠的事說了。
沈驚鴻眼睛一亮。「帳本副本在哪?」
「在陳明遠那裡。」
「拿來我看看。」
念安拉著殷無邪去找陳明遠。陳明遠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一遝紙。
殷無邪接過來翻了翻。帳本記錄得很詳細——什麼時候、從哪裡、帶走了哪個姑娘、賣到了哪裡、收了多少錢。
最後一頁,有一個名字被圈了起來。
「趙小禾。」殷無邪念出來。
小荷的臉色變了。「那是我表妹。」
「她賣到哪了?」
帳本上寫的是:趙小禾,十六歲,賣往京城,春風閣,紋銀八十兩。
「春風閣?」沈驚鴻皺眉,「那是京城最大的青樓。」
念安不懂青樓是什麼,但她從小荷的表情看出來,那不是好地方。
「哥哥姐姐,我們要救小禾姐姐。」
「怎麼救?」江小魚問。
念安想了想。「先把這個帳本,交給我爹爹。」
「對。」沈驚鴻點頭,「盟主府出麵,縣太爺不敢壓。」
「那王員外呢?」阿福問。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抓。」
第二天一早,沈驚鴻寫了一封信,讓暗衛送回盟主府。同時,他們決定在青峰鎮多留幾天,盯著王員外,防止他跑路。
念安在客棧裡待不住,纏著殷無邪帶她出去逛。
「無邪哥哥,你說王員外長什麼樣?」
「不知道。」
「會不會很醜?」
「也許。」
「壞人一般都醜。」
殷無邪看了她一眼。「不一定。」
「那好看的也有壞人?」
「有。」
念安不說話了。
兩人在街上走著,念安忽然停下來。「無邪哥哥,你看。」
前麵有一家布莊,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幾個壯漢正往馬車上搬箱子。
念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那些箱子裡麵,有聲音。」
殷無邪也聽到了。是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堵住嘴發出來的聲音。
他拉著念安走近了一些。
一個壯漢注意到他們,瞪了一眼。「看什麼看?滾!」
念安冇有被嚇到。她看著那個壯漢的眼睛,好奇又天真地說:「叔叔,你箱子裡麵裝的是什麼?」
壯漢的臉色變了。
「小孩子家家,關你什麼事?」
「我聽到了聲音。」念安伸出小手,指了指箱子,認真地說,「我覺得有人在裡麵。」
壯漢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小丫頭,別多管閒事。」
殷無邪擋在念安麵前,手按在劍柄上。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這時,布莊裡走出一個人。四十多歲,穿著綢緞長袍,圓臉,小眼睛,笑眯眯的,像一尊彌勒佛。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溫和。
「王員外。」壯漢低下頭,「這兩個人——」
王員外看向殷無邪和念安,笑了。「兩位是外地的吧?來青峰鎮做什麼?」
「路過。」殷無邪說。
「路過好啊。」王員外笑眯眯地說,「青峰鎮雖小,但風景不錯。兩位多住幾天,我請客。」
念安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臉在笑,但他的眼睛很冷。
「叔叔。」念安躲在殷無邪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你就不怕被髮現嗎?」
王員外的笑容僵了一下。「什麼意思意思?」
「那些女孩子。」念安說,「你做這些事不怕天打雷劈嗎?」
全場安靜了。
王員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看著念安,眼睛眯了眯。
「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念安。」
「念安……」王員外重複了一遍,笑了,「好名字。」
他轉身走進布莊,冇在理這兩個小孩子,門關上了。
壯漢們加快了搬箱子的速度,很快就把馬車裝滿了。
殷無邪拉著念安走了。
「你不該說那句話。」他的聲音很輕。
「為什麼?」
「因為讓他知道了你。」
念安想了想。「可是他做了那麼多壞事,還笑得那麼開心,過得那麼好。」
「我知道。」
「那我說出來,不對嗎?」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來冇錯。但讓他知道了你是誰,以後可能會有麻煩。」
念安想了想。「那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殷無邪看著她,「但我怕。」
念安愣了一下。
殷無邪冇有再說,拉著她回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