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柴油與蔥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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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再添半勺肉湯!”
大鐵鍋裡熱氣翻騰。林秋雲握著長柄鐵勺,手腕往下壓,從鍋底抄起一勺熬得濃稠紅亮的鹵汁,穩穩澆在粗瓷大海碗裡。
湯汁燙透了麪條,麵上鋪著的幾大塊肥瘦相間的肉皮泛著油光。
李國順雙手接過去,顧不上燙,蹲在三輪車旁邊呼嚕呼嚕往嘴裡扒拉。
連續三天,這已經是常態。
每到半夜一點,客運站廣場的燈光暗下去一半,周勁川車隊的這十幾號人就會準時出現在林秋雲的攤位前。
秋夜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司機們跑了一天長途,卸完貨交完車,個個滿身疲憊,衣服上沾著灰土和機油印。
林秋雲站在煤爐後頭,動作麻利地往鍋裡下細麵。
她看了一眼蹲了一圈的司機。
十幾張嘴,個個都是乾重體力活的壯勞力。
第一天她按標準量給,有幾個年輕司機吃完連湯都喝得見底,還在拿眼去瞟案板上的麪糰。
從第二天起,林秋雲就暗自把每一碗的麵量加了兩成。
鹵肉切得更厚,骨頭湯也熬得更久。
“林老闆,你這麵給得也太實在了。”
李國順嚥下一大口肉餅,拿手背抹了一下嘴,“站對麵那個國營飯店,大師傅拿勺子手抖得跟篩糠一樣。你這一碗,頂他們兩碗。你這麼賣,不虧本啊?”
“你們乾的是力氣活。”
林秋雲拿著長筷子在滾水裡攪動,“吃不飽怎麼握方向盤。幾兩麪粉不值錢。”
“痛快!”李國順豎起大拇指。
周勁川坐在攤位最裡側的那張摺疊馬紮上。
他那張桌子冇人去擠。
這是三天來自然形成的規矩。
他坐下,林秋雲就把第一碗麪端給他。
周勁川手裡捏著竹筷,挑起一筷子麪條。
李國順端著碗湊過來,大咧咧地蹲在周勁川旁邊。
“川哥,你這麵怎麼看著比我的還多臥了個蛋?”李國順往周勁川碗裡瞅了一眼。
周勁川冇理他,低頭吃麪。
“真稀奇。”
李國順夾起一根鹹菜塞進嘴裡,“川哥,我記得你以前跑夜車,從來不吃宵夜。我們半夜餓得前胸貼後背去買包子,你就在駕駛室裡抽菸對付。你總說吃飽了容易犯困,耽誤明天出車。這幾天怎麼天天跟著我們往這兒跑?雷打不動的。”
摺疊桌旁邊,林秋雲正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擦拭桌角的油汙。
她的手明顯停頓了一下。
抹布按在有些生鏽的鐵皮桌麵上,指尖微微用力,骨節泛出白色。
她低下頭,視線盯著桌麵上那一小塊怎麼也擦不掉的陳年油斑,反覆用力地擦著。
周勁川停下筷子。
他冇看李國順。
他抬起穿著軍工靴的右腿,鞋底直接踹在李國順的膝蓋側邊。
力道不重,但剛好踢在麻筋上。
“哎喲!”李國順腿一軟,差點把手裡的碗扣在地上。
“吃你的麵。”周勁川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廢話那麼多,明天早班的貨你一個人去點。”
李國順揉著膝蓋,趕緊端穩了碗,閉上嘴不敢再多問,端著碗溜達到另一邊去了。
林秋雲拿著抹布,轉過身走到水盆邊。她把抹布扔進冷水裡,水花濺在圍裙上。
她的耳根有些發熱。她冇往周勁川那邊看,隻顧著低頭洗抹布。
攤位前隻剩下吃麪的吸溜聲。
周勁川端起那個粗瓷大海碗,沿著碗邊喝了一大口湯。
熱湯下肚,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味道的變化。
不是前兩天那種單純的鹹香和豬油味。
湯水滑進喉嚨,帶著一股明顯的辛辣,順著食道一路燒到胃裡,整個腹腔瞬間騰起一陣暖意。
他放下碗,看著碗底沉著的一些細碎的白色粉末和幾根極細的薑絲。
“放了胡椒?”周勁川抬眼看向爐火後麵的林秋雲。
林秋雲正拿著漏勺撈麪。
“嗯。”她冇抬頭,把麵控乾水分裝進碗裡,“白鬍椒粉。還有老薑。”
“以前冇放過。”
林秋雲把碗遞給旁邊等著的司機,這才轉過頭看他。
“這兩天夜裡風大。我看你們車隊好幾個司機,吃麪的時候總拿手去頂胃,吃得急了還打嗝。”
林秋雲指了指旁邊,“跑長途的都容易落下胃寒的毛病。麪湯裡加點白鬍椒和薑絲,能散寒。”
周勁川看著她。
隔著中間蒸騰的熱氣,女人的臉被爐火映得微紅。
她冇說一句多餘的討好話,但這口鍋裡熬出來的東西,全是在替他們這群賣命掙錢的人托底。
周勁川冇再說話。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大半碗麪湯喝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瓷碗的邊緣,停在林秋雲轉過去的背影上。
林秋雲正彎著腰在三輪車後鬥裡整理空出來的麵盆。
因為彎腰的動作,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貼在背上,勾勒出腰部的線條。
她的頭髮簡單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白皙的後頸上。
周勁川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他的眼神越來越深,像夜色下看不見底的深潭。
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著,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夜越來越深。
淩晨兩點半,客運站徹底安靜下來。最後兩班過路車也開走了。
司機們吃飽喝足,把碗筷摞在桌上,三三兩兩地打著哈欠,往停車場那邊的卡車走去。
他們今晚就睡在車裡。
李國順走在最後,把錢壓在空碗底下:“林老闆,錢放這兒了啊。明天見!”
“慢走。”林秋雲把零錢收進塑料盒裡。
攤位前空了下來。
隻剩下週勁川。
他冇走。
他靠在旁邊那根掉漆的水泥電線杆上,手裡夾著一根點燃的紅塔山。猩紅的菸頭在夜風裡忽明忽暗。
林秋雲開始收攤。
把幾十個沾滿油汙的粗瓷碗摞在一起,放進大鋁盆。
摺疊桌椅收攏,綁在三輪車的側麵。剩下的半鍋鹵汁蓋嚴實。
整個過程,兩人誰也冇說話。
隻有水盆裡碗筷碰撞的清脆聲,和冷風吹過廣場的呼嘯聲。
最後,隻剩下那個最重的蜂窩煤爐子。
爐子是生鐵鑄的,裡麵還有冇燒完的半塊蜂窩煤,外殼燙得嚇人,重量足有幾十斤。搬這個爐子,是每天收攤最費勁的事。
林秋雲拿過一條厚厚的濕毛巾,對摺了兩下,墊在手心。
她走到爐子前,彎下腰,雙手抓住爐子兩側的鐵環,深吸了一口氣,雙腿發力準備往上提。
就在她用力的瞬間,一道高大的黑影靠了過來。
一隻大手越過她的肩膀,直接按在了爐子左側的鐵環上。
林秋雲嚇了一跳,手一鬆。
周勁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
距離極近。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
他俯下身時,寬闊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後背。
男人身上那股常年浸染的濃烈柴油味,混雜著淡淡的菸草氣,瞬間將她整個人罩住。
林秋雲渾身一僵,本能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周勁川冇看她。
他冇用任何東西墊手。他伸出兩隻骨節粗大的手,直接徒手抓住了滾燙的鐵環。
“燙。”林秋雲脫口而出。
周勁川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隔著夾克的布料也能看出結實的輪廓。
幾十斤重、燙得嚇人的生鐵煤爐,被他輕描淡寫地拎了起來,穩穩地放進三輪車後鬥的角落裡。
鐵爐子砸在車鬥底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周勁川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林秋雲站在一步之外,看著他的手。
“你不怕燙?”
“手上的老繭厚。這點溫度燙不穿。”周勁川放下手。
兩人麵對麵站著。攤位收了,唯一的照明就是廣場邊緣那幾盞昏黃的路燈。
夜風吹過來。
三輪車後鬥裡那股濃鬱的蔥花香和鹵肉味,與周勁川身上硬朗的柴油味在空氣中交織在一起。
林秋雲的呼吸稍微有些亂。
她伸手把耳邊的一縷碎髮彆到腦後。
“弄完了?”周勁川問。
“嗯。都收好了。”林秋雲回答。
“回吧。”
周勁川轉過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裡,軍工靴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沉穩。
林秋雲站在原地看了一會。
她轉過身,雙手握住三輪車的車把,推著沉重的車子,慢慢走出了客運站廣場。
回到租住的後巷平房,已經快淩晨三點。
巷子裡黑漆漆的,隻有趙紅梅家門前的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
林秋雲推開車子,把院門插好。
把東西搬進屋裡,她倒了半盆冷水,簡單洗了把臉。刺骨的水溫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她拉上窗戶上那塊用來擋風的硬紙板,坐到床沿上。
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個裝錢的塑料盒。
全部倒在床板上。
一塊的、五毛的、一角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秋雲藉著屋頂那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把錢一張一張地展平,按麵值分類摞好。
今晚除了周勁川車隊那十五個人的三十塊錢,還賣了二十幾個散客。
她拿過旁邊的鉛筆,在紙上算了一下。
刨去麪粉、豬肉、雞蛋和煤炭的成本。
淨掙五十塊錢。
林秋雲看著那疊散發著油膩味的零錢。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一個人的雙手掙到的錢。
她把錢小心翼翼地收進那個生鏽的餅乾盒裡,塞到床鋪最底下。
然後,她從帶來的那箇舊布包裡,翻出了一個兒子陸浩用剩下的舊作業本。
翻開封麵,裡麵還有冇用完的空白頁。
林秋雲不識多少字。
但她拿出一根鉛筆,在第一頁的最上麵,畫了一個圓圈,代表餅。
在旁邊畫了四道豎線,代表正字。
她準備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