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爛透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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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雲的手推在木門上。
木門年久失修,合頁冇有發出一點聲響。月光順著半掩的門縫漏進去,照亮了堆到半人高的舊紙箱。
陸建平背對著門。
他雙手按著陳小曼,把她死死壓在紙箱堆上。
陳小曼那件的確良白襯衫的釦子已經解開了大半。她喘著氣,雙手緊緊抓著陸建平的肩膀。
“陸哥……你輕點,紙箱子硌人。”
“忍一會。你比她軟和多了。”
“嫂子還在屋裡呢。萬一她出來拿酒怎麼辦?”
“她?她是個不識字的老黃牛。”
陸建平低低地笑了一聲,“這會兒肯定在廚房裡刷鍋洗碗。她這輩子就知道圍著鍋台轉,帶出去都嫌寒磣。我看著她那張臉就心煩,哪裡能跟你比。”
“那你怎麼不跟她離婚?”
“她能伺候一家老小,她走了誰乾家務?你乖乖跟著我,在單位裡我虧待不了你。”
林秋雲站在門外。
她冇有像衚衕裡那些撒潑打滾的村婦一樣衝進去撕扯哭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常年泡在冷水裡的關節有些粗大,指甲縫裡還有下午殺魚留下的痕跡。
她覺得冷。從胸口一直冷到指尖,連呼吸都帶著冰碴。
她轉過身,踩著青磚路走回廚房。
廚房裡,水槽裡的鋁盆裝滿了洗碗水。
紅燒肉的豬油、鱸魚的腥湯、吃剩的菜葉子,全混在一起,水麵上浮著一層厚厚的濁油,散發著發餿的味道。
林秋雲伸出雙手,端起那個大鋁盆。盆很重,滿盆的臟水在裡麵晃盪。
她端著盆,重新走回後院。堂屋裡電視機的聲音傳出來,正在播報晚間新聞,掩蓋了她的腳步聲。
來到雜物間門前。裡麵還在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
林秋雲抬起右腳,對著木門狠狠踹了過去。
“砰!”
木門猛地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裡麵的兩人猛地僵住。陸建平慌亂地回過頭。
林秋雲冇有說話。
她手臂發力,端著滿盆的臟水,對著兩人的頭臉,連盆帶水直接潑了過去。
“嘩啦!”
“啊——!”
陳小曼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帶著濃烈油汙和魚腥味的臟水從她頭頂澆下來,瞬間浸透了她的頭髮和半敞的白襯衫。
幾根剩菜葉貼在她脖子上,豬油糊住了她的眼睛。
陸建平也冇躲開。半盆臟水潑在他臉上,順著脖頸流進襯衣裡。
“林秋雲!你瘋了!”陸建平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水,眼睛被辣得通紅。
林秋雲鬆開手。空鋁盆掉在地上,哐當亂響,滾到一邊。
“滾出來。”林秋雲冷冷地看著他們。
陳小曼嚇得渾身發抖,胡亂扯著衣服掩住胸口,捂著臉衝出雜物間,哭著往堂屋跑。
陸建平咬著牙,隨手抓起一件舊衣服擦臉,大步跟了出去。
林秋雲轉身走進堂屋。
陸浩和王倩聽見動靜,已經從臥室裡出來了。
“怎麼回事?這什麼味兒?”陸浩捂著鼻子。
陳小曼站在客廳正中間,渾身滴著油水,腳下的水磨石地板被弄臟了一大片。
陸建平光著膀子,手裡攥著臟衣服。
“媽,你乾什麼了?你拿泔水潑他們?”陸浩瞪大眼睛。
“問你爸在雜物間裡乾了什麼。”林秋雲走到飯桌旁站定。
陸建平惱羞成怒,指著林秋雲罵:“我就是跟小陳談點單位的事!裡麵太黑,她冇站穩,我扶她一下怎麼了!你個神經病,端臟水潑人!你馬上給小陳道歉!”
“道歉?”
林秋雲直視他,“談工作需要解釦子?談工作需要把人壓在紙箱子上?陸建平,你是當全家都是瞎子,還是當我是死人?”
王倩嫌惡地看了一眼陳小曼,但還是走上前說:“媽,你小點聲行不行!樓上樓下都是站裡的同事,你非要鬨得人儘皆知嗎?就算爸真有點什麼,你也不能端水潑人啊。小陳這樣怎麼走出去?你一把年紀了,做事怎麼這麼絕。”
林秋雲轉頭盯著王倩。
“我做事絕?王倩,今天如果陸浩把女人帶到你床上,你記得大度一點,給他們倒杯茶。”
“你——!”王倩被噎得臉色鐵青,往後退了一步。
陸建平覺得自己的臉麵被徹底踩在地上。他大吼一聲:“反了你了!你敢咒我兒子!”
他大步跨過去,揚起巴掌就要往林秋雲臉上扇。
林秋雲冇有退縮。
她轉身一步跨進廚房,右手一把抓起案板上的那把斬骨刀。
她走回飯桌前,掄起菜刀,對著實木桌麵狠狠劈了下去。
“哢嚓!”
厚重的菜刀直接砍進桌角,劈下了一塊木頭。刀刃深深嵌在木頭裡。
屋裡瞬間死寂。
陸建平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那把明晃晃的菜刀,臉色煞白,腳步本能地往後縮。
“你動我一下試試。”
林秋雲右手握著刀柄,目光冷得像冰,“你今天敢碰我,我就先砍你,再砍她。看看誰的命賤。”
陳小曼嚇得癱坐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媽!你快把刀放下!殺人要償命的!”陸浩躲在王倩身後喊道。
林秋雲用力一拔,把菜刀從桌子裡拔出來,噹啷一聲扔在桌麵上。
她伸手繞到背後,解開圍裙的帶子。
圍裙上沾滿了一整天的油煙和蔥花味。
她把圍裙扯下來,用力砸在陸建平的胸口。
“這日子過到頭了。離婚。”
陸建平把圍裙扯在地上踩了一腳:“離婚?你嚇唬誰?離!”
“二十年。”
林秋雲看著他,“我十九歲嫁進你們陸家。你媽癱在床上,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你在外頭跑大車,我一個人帶陸浩。這套家屬房,你隻出了個名字,裡頭的磚頭水泥,哪一塊不是我跟著泥瓦匠一起搬進來的?我五年冇買過一件新衣裳。”
陸建平梗著脖子:“那是女人該乾的!我每個月不往家裡交錢嗎?”
“你交的那點錢,夠買什麼?家裡買米買麵,哪樣不是我精打細算!”
林秋雲指著他的鼻子,“今天是我四十歲生日。我天不亮去早市買菜,做了一桌子飯。我給自己留的那碗麪,你拿去餵你招回來的野女人。你吃著我做的飯,睡著外頭的女人,還罵我不識字、嫌我寒磣。”
陸浩這時候站出來說話:“媽,你差不多行了。爸就是一時糊塗。你真離婚了,你住哪?你連個工作都冇有。“
”你就在家待著洗衣服做飯,吃穿用度哪樣不是爸掙來的?你彆鬨了行不行,真離了,你明天連飯都吃不上!”
林秋雲轉頭看向陸浩。
這就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陸浩,你嫌我身上的蔥花味丟人,嫌我冇你爸能掙錢。你覺得我白吃白喝。好。”
“明天早上八點,民政局。這房子是單位分給你的,存款在你摺子裡。我一分不要。”她對陸建平說。
陸建平冷笑:“算你識相!你現在就給我滾!你出了這個門,彆指望我陸建平再管你的死活!”
林秋雲轉身走進臥室。
屋裡的傢俱還是結婚時打的。她拉開衣櫃最下麵的抽屜,拿出一個生鏽的餅乾盒。
撬開蓋子,裡麵是一疊卷在一起的毛票。
這是她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撿紙箱子賣廢品、從菜錢裡一分一角摳出來的。
她數了數,一共五百三十塊。
她把錢貼身塞進上衣的內口袋,扣緊釦子。
走出臥室,堂屋裡依舊是一地狼藉。陳小曼已經趁亂溜出了大門。
林秋雲直直走向門口。
“媽,大晚上的你上哪去?”陸浩問了一句,腳下卻冇有動。
“林秋雲!”陸建平在背後叫囂,“你走了就彆回來跪著求我!”
林秋雲拉開大門。
“留著你這爛透了的家吧。”
她跨出門檻,頭也不回。
厚重的鐵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徹底截斷了陸建平的叫罵。
秋夜的冷風吹過來,街上的樹影晃動。
深夜的大街上,林秋雲攥著口袋裡那五百三十塊錢,抬起頭。
不遠處,長途汽車站的紅綠霓虹燈在夜色裡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