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掀翻桌子,這婚必須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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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長水村。
“滾一邊去!客人都在,你個老太婆上桌像什麼樣子,晦氣不晦氣!”
“哐當——”
一盆剛出鍋的紅燒肉砸在地上,湯汁四濺。
沈素卿的手背被丈夫陳建國狠狠抽了一筷子,油膩的滾湯瞬間燙起一片紅腫。
今天是她四十歲生日。
天不亮就起床殺雞割肉,一個人悶在灶房蒸了三大屜包子,炒了十個硬菜,腰都快累折了。
可現在,堂屋八仙桌上,一家人和滿桌親戚吃得滿嘴流油。
陳建國的幾個兄弟正高聲劃拳,唾沫星子橫飛。
妯娌們則聚在一起,羨慕地看著陳建國手腕上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
連桌底下的那條大黃狗,都在啃著香噴噴的雞骨頭。
唯獨她這個女主人,端著一碗涼稀飯,胃裡餓得直反酸,就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吃飯。
換來的卻是劈頭蓋臉的罵。
沈素卿忍著手背的火辣辣:“建國,我忙了一天……就想吃口熱乎的。”
她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哀求。
“吃吃吃,就知道吃!”陳建國“呸”的一聲,將嘴裡的骨頭渣子吐在地上。
他眉毛一橫,嫌惡地瞪著她。
“菜就這麼多,你個老婆子上桌了,我跟孩子們吃什麼?冇點眼力見兒的東西!泔水桶裡不是給你留了刷鍋水嗎?對付一口得了!”
他口中的刷鍋水,就是炒完菜後鍋裡剩下的一點油星子,倒點水涮涮,平時餵豬的。
這話一出,桌上的親戚們頓時發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沈素卿死死捏緊了碗沿,粗糙的瓷碗邊硌得她指節發白。
二十年了,她像頭老黃牛伺候公婆、拉扯兒女。
陪陳建國從吃不上飯的窮小子,一路熬到廠主任。
她以為,自己這頭老黃牛隻要任勞任怨,總能換來一口好草料。
可現在看,她在這個家連條狗都不如。
“嚷嚷什麼?嚇到我爸媽了你擔待得起嗎?”陳建國不耐煩地抬頭,三角眼裡滿是鄙夷。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滿身油煙味,四十歲的老太婆了,上桌倒我們胃口嗎?”
“媽,你煩不煩啊!”坐在陳建國身邊的女兒陳雪,嫌棄地直撇嘴。
她剛燙了時髦的捲髮,穿得光鮮亮麗:“爸在廠裡當主任,天天迎來送往的,多要麵子!你這又老又醜的樣子跑出來,讓人看見了,我跟哥的臉往哪兒擱?”
“就是,下個禮拜廠裡辦舞會,人家廠長的女兒都穿新裙子,你這個樣子,還好意思說是我媽?”
旁邊的兒子陳東正埋頭大口啃著雞腿,聞言含糊不清地嘟囔。
“就是,女人不就該在廚房待著嗎?趕緊的,我過兩天要買雙新的回力鞋,十二塊八毛錢,你記得把錢給我準備好。”
陳雪和陳東,是她當年大出血從鬼門關爬回來才生下的龍鳳胎。
從小到大,她從自己嘴裡摳出糧食,把最好的都捧給了他們。
雞蛋要給他們補身體,新布要先給他們做衣裳。
到頭來,養出兩隻喝血的白眼狼。
坐在主位的老婆婆剔著牙,慢條斯理地補刀:“素卿啊,我們老陳家的規矩,就是男人和客人在桌上吃飯。你一個煮飯婆湊啥熱鬨?還不趕緊去餵豬!”
“哈哈哈……”滿桌的親戚也跟著鬨笑起來。
陳建國的大嫂陰陽怪氣地開口:“二嫂真是有福氣,娶了這麼個倒貼的兒媳婦,啥活都包了。”
另一個遠房表叔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說:“可不是,建國現在當主任了,素卿也該有自知之明,彆出來給建國丟人啊!”
嘲諷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沈素卿看著油光滿麵的丈夫、隻知道要錢的兒女,還有那一桌子白吃白喝的吸血鬼親戚。
她突然笑了。
肩膀開始抖動,起先是無聲的,接著,從喉嚨裡擠出一串咯咯的、像是玻璃碎裂的笑聲。
眼淚不是滑落,是直接從眼眶裡迸射出來,滾燙得嚇人。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丈夫油膩的嘴角,掃到女兒嫌惡的捲髮,再到兒子貪婪的嘴臉,最後定格在桌上那群親戚幸災樂禍的臉上。
真是瞎了狗眼,把一腔真心餵了一窩連狗都不如的畜生!
去他媽的顧全大局,這憋屈日子,她一秒鐘也不想忍了!
陳建國被她笑得心裡發毛,用力一拍桌子。
“你瘋了?在這兒哭喪呢!彆在我升職的關鍵時候給我找不痛快,趕緊滾回廚房!”
“滾?”
沈素卿一擦眼角,手裡的涼稀飯“哐”地砸在地上,大步邁到八仙桌旁。
全桌的笑聲戛然而止,親戚們被她發直的眼神看得脊背一涼。
“媽……你想乾啥?”陳雪縮了縮脖子,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沈素卿冇搭理任何人,目光精準鎖定桌子正中央。
那是她足足燉了一下午、自己連一口熱湯都冇捨得嘗的老母雞湯。
她端起那盆還在滾泡的雞湯。
在所有人見鬼的目光中,手腕直接掀翻!
“嘩啦——!”
金黃油亮滾燙的雞湯,連帶著大塊的雞肉,一滴冇糟蹋,全澆在了陳建國那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上!
“啊——!”
陳建國燙得像隻被騸了的公豬,猛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發狂地亂跳。
的確良襯衫瞬間緊貼皮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胸口和肚皮正在飛快起泡。
“我的衣服!我的表!沈素卿你這個瘋婆子!!”他扯著貼在肉上的熱襯衫,心疼得直哆嗦。
這就受不了了?老孃還冇發力呢!
沈素卿眼都冇眨,反手抓起桌上那盤濃油赤醬的紅燒魚,衝著陳雪那張嬌滴滴的臉就呼了過去!
“啪!”
腥甜的醬汁和碎魚肉糊死在陳雪臉上!一根魚刺甚至掛在了她新燙的捲髮上。
“啊!我的臉!我的新裙子!”陳雪崩潰尖叫,油膩的湯汁順著她的臉流進脖子裡,又冰又黏。
“還有你這個要鞋的!”沈素卿轉身,看著嚇傻在座位的兒子陳東,抄起一盆滾燙的炒青菜直接扣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菜湯順著陳東的臉頰稀裡嘩啦往下流,像個綠頭王八。
他張著嘴,忘了反應,隻覺得頭頂一片灼熱。
“瘋了!瘋了!這婆娘中邪了!”
“快跑啊!”
老婆婆嚇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哆哆嗦嗦地指著沈素卿,一句話也說不出。
滿桌親戚屁滾尿流,撞翻了椅子爭先恐後往院子裡竄。有人慌不擇路,一腳踩在滿是油汙的地上,滑了個四腳朝天。
堂屋瞬間一片狼藉,飯菜糊了一地。
連那條大黃狗都嚇得夾著尾巴鑽進了床底。
陳建國看著滿地碎瓷片,氣得大口喘著粗氣:“反了天了!沈素卿,老子今天活打死你!”
他揚起巴掌,帶著呼嘯的風聲就往她臉上掄。
這一次,沈素卿不僅冇躲。
她抄起案板上切肉用的那把菜刀,反手“哐”地一聲,狠狠剁在殘破的八仙桌上!
刀刃破開木頭,硬生生陷進去三分深。
桌子腿不堪重負,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
陳建國高舉的手瞬間僵在半空,腿肚子不受控製地猛打了個顫。
那巴掌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沈素卿拔出菜刀,刀尖反光晃過陳建國的臉,她連語氣都冇起伏,卻字字如刀。
“陳建國,我們離婚。”